四章 拚劍(1 / 3)

隻是一瞬。白到耀眼。

雪光炸開,又化做兩條衣影,繼而天地暗去。

姬野平眨眨眼睛,在眩暈中,感覺世界漸漸恢複常態,這才發覺,挎住自己臂彎的正是燕臨淵。

郭書榮華神色如常,背對船樓,昂然直立。銀衣上光痕流動,鎖骨下三寸到左肩鋒之間斜開了一道口子。蕭今拾月倒飛出去,撞折大戟、撞飛了馮泉曉和雲邊清的屍體後靴底擦地又滑出兩步,單膝下紮,左手捂胸,倒拄窮奇,喉頭哽處,嘴角邊流溢出一線犀利的紅。

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由兩丈三尺,變成了三丈五尺。

周遭五丈內的軍卒幹事大睜著眼睛,絲毫沒有察覺出自己手中的火把早已流煙而熄。

這一瞬間的事,燕臨淵、姬野平、燕舒眉這幾人由於距離太近和角度關係,沒有看清,楚原、火黎孤溫、索南嘉措、三明妃、討逆義俠艦上的眾俠劍客們由於遠些,也沒看清。隻有船樓上的常思豪居高臨下,看得清清楚楚,此刻眼睛直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嗬,嗬嗬嗬……”

蕭今拾月歪在地上,居然笑了:“好小子,不用筷子,上手抓。”

別人一片茫然,常思豪懂。

不是因為他看見了過程,而是因為在海南回杭州的船上,蕭今拾月以筷子為例,講過劍法。

不管什麼兵器在手,總要有膽來鎮,有人鎮不住,臨事手裏有劍,自己卻哆哆嗦嗦,把劍柄握得死死,這就是大錯特錯。

要想用得好劍,得像拿筷子。

小孩學用筷子,往往把勁使在筷子上,等注意力和勁頭轉移到食物上,就用順了。用劍也一樣。對方的心肝胃腎就是菜,他是個調皮孩子不讓你夾,你不能發怒,逗著夾,閃著夾,輕輕鬆鬆,當是遊戲,夾到了,人就倒下了。

倆人都有劍,那就是筷子打架。怎麼辦?

磕來打去,等對方筷子掉時再夾菜,俗了。想先點傷對方的手——錯。高手渾身都是煮雞蛋,圓轉變化極快,他不來搶菜,你想夾到他都不容易。打起來更不會給留出這麼大餘地。

那怎麼辦?

筷子使得好,要不格不擋,精細著自己,看準一個機會,見縫兒插針似地叨過去,一下釘到雞蛋的重心,就沒跑了。

講完時,蕭今拾月笑得很開心,說這聽著像笑話,其實是比劍真訣。

郭書榮華無疑是高手中的高手。

但高手和高手還不一樣。

常思豪看得清楚,剛才蕭今拾月趁郭書榮華閃目之機衝步出手,而郭書榮華側著膀子拚著挨這一劍的同時,右手拳出,在蕭今拾月的膀根與胸腋之間搗了一下。

他的做法等於是用左手使筷,當幌子,把人注意力吸引過去,看機會“啪”一伸右手,連盤子都端過來了。——兄弟,你還夾呢?

所幸的是,蕭今拾月這盤菜不是那麼好端,充其量這一擊是在盤子邊緣敲了一下,即便如此,也足以翻江倒海了。

現在,施施然持劍而立的這位郭督公臉上,並沒有什麼勝利的表情,銀衣破口處隱約可見的半痕雪脯上,有一滴鮮血正亮亮嫩嫩地往下滑著,衣內流溢出的溫香在甲板上彌漫開來,鬆爽、恬淡,卻壓倒了一切腥氣,令人有了沐風走在花間春陌的錯覺。

“榮華粗鄙,蕭兄見笑。”

說這句話的同時,他微微地頜首,聲音輕如此刻的目光。

蕭今拾月笑道:“我的笑可不是嘲笑。你腦子比我好,終歸還是你贏了。”

郭書榮華:“是啊,我是贏家。你和我比劍,我卻和你比武……我怎能不贏?我一直都是個無聊的贏家。一直都是的……”他的聲線漸變柔微,仿佛氤氳之氣虛籠著衰草,呈現出一種荒蕪。

“快別這麼說,”蕭今拾月笑抿著嘴角的血,緩緩站起身,四顧著周圍,道:“你的劍幹淨,手也的確幹淨,然而身份所限,這也怪不得你。現在這樣,我已經很承情了。”

這些話依然很怪,但在常思豪聽來已屬正常,而且之前不懂的,現今也有點懂了。

劍法純淨,比劍就是比劍,而比武則是一場綜合素質的較量。比劍和比武,在常人看來似乎沒有差別,而對這些人來說,有,而且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