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因緣之:有(1 / 3)

半山坡上,一片果樹綠意森森。

一條山道直通山下,隱約可見小小村落。

正是正晌午日頭足的時候,山道下趔趔歪歪,走上一個人來。

這人穿著粗布衣,紮著粗布帶兒,陽光曬眯了他的眼睛,也曬了他一腦門白毛兒汗,天兒這麼熱,他也不肯敞心露懷,領子還是掩得嚴嚴實實地。

他右胳膊挎個筐,小臂與提梁摩擦處特意墊了塊布,走幾步,貓腰,放下筐直直腰,鬆鬆腿,按著墊布揉揉胳膊,呲牙吸兩口氣,搖搖頭,再把墊布換到左小臂,貓腰,把筐拎起挎上來。從村裏到樹林不過三裏來路,他就換了四十來回手,搞得兩小臂都紅通通地,好像兩根煮熟的狗蝦螯。

進了林子,山道邊有了蔭涼,他撐著不在蔭涼裏走,走在太陽裏,有老農扛著鋤頭從後麵健步超過,認出他,又放慢了速度打招呼:“張禦史!”

他聽到身後有步音時就很尷尬,這會兒聽人打招呼更覺心緊,忙哈腰說:“早就不是了,可別再這麼叫。”老農:“是啊?這記性真不成了。好像回來挺長時間了罷?恁麼的,怎麼老沒看著你呢?”他陪笑,眼睛仍不敢正視這老農:“哦,總在家看書,也不怎麼出屋。”老農:“啊。看書好。看書好。恁麼的,幹啥去?”他:“給我爹送飯去。”

老農:“啊。送飯好,送飯好。恁麼的,你媳婦呢?怎麼不讓她送?”他:“也在山上,和我爹一塊兒幹活兒呢。”

“啊,一塊兒幹好,一塊兒幹好。”說完,老農撅著胡子,仰天叭嗒叭嗒嘴:“聽著怎麼這麼別扭呢。”一揮手:“哎,先走一步!”

看著老農蹭蹭地超過去,他咽了口唾沫,讓唾沫把心壓回去,貓腰,放筐,直腰,敲腿,抹了把汗,換墊布,把筐重新挎起來。

山道上下來一個小腳老太太,挎個空筐,大概是給幹活人送飯剛回來,手裏拉著個淌鼻涕的娃子,和老農走對頭的時候打了個招呼,錯過下來和他也笑著點了個頭,一邊往下走,一邊抻頓那孩子:“就知道往蔭涼地兒鑽,瞅瞅人家,男子漢,大丈夫,走路就得走中間,懂嗎?學著點兒!”

他聽了,感覺渾身熱乎乎地,倒不覺得熱了。走幾步,隻聽那孩子跟老太太說:“奶奶,中間曬得慌。”

老太太:“人間正道是滄桑,滄桑當然曬得慌!”隔了一隔,孩子的聲音:“咱不滄桑了?”他回頭,看見孩子仰頭拉著奶奶的手,倆人溜著邊兒,正往樹蔭裏走。老太太抻頓著孩子:“別著急,以後有的你滄!”

爬了半日山,終於來到自家的林區,林子不小,這會兒樹上都掛了青果。道邊撿平整地兒搭著一間小木屋,作為日常看林之用。山裏人跡罕至,偶爾有那麼兩聲鳥叫,看起來靜悄悄地。

他把筐褪到手裏拎著往前走,就聽木屋裏“喲”地一聲,是自己老婆吳氏的聲音:“爹,爹,不成不成,疼!”他直了一下,隻聽屋裏又傳來爹的聲音:“忍忍。有啥大不了的。”他老婆:“不行不行!”屋裏好像有什麼器物被撥倒了。他爹:“來吧,你咬咬牙,我就弄出來了!”

他在外頭聽著,刹那間好像冷水潑頭一般,全身的汗滋嘍一聲全吸進毛孔裏去了,扔了筐緊跑兩步一推門:“爹!”

木門“咣當”打開,隻見他老婆吳氏手扒桌沿歪在椅上,他爹蹲在地上,手裏托著他老婆的白腳丫,吳氏的嘴張得有點歪,眼瞪老大,他爹在脖子回扭的同時也僵著動作正瞧他。地上扔著隻打了卷兒的白布襪,上麵血跡斑斑,旁邊扔著一把蓋子摔飛的破鐵壺,大概是剛才動作劇烈時,被撥落在地上的。

吳氏一見是他,忙招呼道:“哎呀,你來了,爹弄得太疼,你快點的。”

他:“爹,這是咋了?”

他爹:“山上還能有啥事?來吧,”說著站起身,把手裏的針遞給他:“你這眼睛好使,替她挑吧!”

他蹲下一看,老婆那紅嫩嫩的腳底板兒上有幾根木刺兒,其中兩根較細,已經斷在了肉皮裏。他頓時心疼起來:“爹,這是怎麼紮的?你咋不好好看著她呢?”吳氏嗔了他一眼,小聲地:“是我不小心,這能怪爹麼?”

他爹蹲到一邊,拔下煙袋鍋子裝著煙:“今兒怎麼是你來了?你娘呢?”

他:“娘腳後跟疼,我弄酒給她揉半天,沒大緩,我就出來了。”

他爹:“飯呢?”

他:“外頭呢。”

他爹“嗯”了一聲,起身出門,看見筐歪歪在地上,饅頭掉出來兩個,便貓腰撿起來,拍拍土,找蔭涼地方蹲下,就著煙吃。

他聽著步音,虛站起來順窗子瞄,見爹挺遠,便又蹲回來挑刺,一邊挑著,一邊又忍不住笑起來。吳氏後仰些審視般瞧著他:“又不是好笑兒!尋思啥呢?”他揚起臉兒,有些不好意思:“我聽你們在屋裏,還以為……嘿,嘿……”紮下頭去。

吳氏聽了,忽然會意,腳丫一歪,“啪”地給他來了個小嘴巴,嗔他:“髒心爛肺,整天在家裏窩著,也不往好處想我!”待看他冤掰掰又美不滋兒地瞄自己的小樣兒,“撲哧兒”又笑了,媚媚地道:“這倒給我提了個醒兒。對嘛,爺們兒不爭氣,我也該想想後道兒了,肥水不流外人田,恁麼著,也不算對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