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夜慢慢地沉寂下來。隻有樓下院子的枇杷樹葉聲“嘩嘩”的越響越大——又刮風了。這南方的天氣,倒是神奇,要麼不下雨,一下就是六七天。否則就是刮風,一刮“呼啦呼啦”的,城市的大樓根本擋不住。但會叫那刮得風拐彎,像是從弄堂裏穿出來似的。這風叫大樓一擋有南有北有東有西,奇得是風一旋轉,人走在街上,衣服由四周飄起,看不出是從哪個方向刮來的。
錢留生躺在床上根本睡不著。莫非又要下雨?不知道慎潔的膝關節會不會作陰天。錢留生後悔自己剛剛發的“這是我這輩子最後的一個信息”那句話,賭咒發誓幹啥?小娘們性子。難怪慎潔要離開你呢,難怪芬芸要離婚呢。這麼經不住考驗。有人為了得到心上人,連寫三年信,一萬四千多封呢。自己才兩個月一百多個信息就要歇火,太掉價了。錢留生一骨碌爬了起來,踱到客廳,郎芬芸伏在陽台的一張小桌子上握筆沉思。不禁惱火地想道,你寫吧,你寫。我也死不簽字,看你咋辦。
“芬芸,床上的棉絮墊子在哪?”錢留生粗聲粗氣大著嗓門問,郎芬芸也不吱聲。
“老婆不像老婆,整天想什麼心思?虧你還說自己賢惠,天這麼冷,那床上還是硬邦邦的,想把我凍死啊。你賢在何妨,惠在哪裏?”
“我懶得同你吵,我已經沒的精力了。你是我丈夫麼?你是誰的丈夫?還我的錢。”郎芬芸幹幹脆脆說道。
“錢,錢,你就隻知道錢。錢你個鬼呀,誰欠你的錢來著?你頸脖子上的項鏈一千八百多吧,那寶石戒指呢三千。誰買的?我的私房錢給你買的。誰還欠你的錢?”
郎芬芸沒想到錢留生揪出了舊根,從脖子講到手指,一愣一愣的半天沒開腔。歇了會兒“謔”的站起來順手一抖斷開了項鏈,拋到錢留生腳跟邊說:“還你,別說項鏈,哼,你還有什麼說的?這戒指過了十年才補買的,也有我的一半。再說就一千五,你還好意思說三千?”
“十年前的價格,現在翻番不是三千麼?”
“好,也還你。”脫下戒指就朝錢留生丟來。錢留生一把沒的接住,“骨碌碌”滾到了地下,一會兒聲音沒了。他趕緊蹲下身子四處查看,老半天不見蹤影。將客廳燈全部打開,想借助反光探察戒指的下落,偏偏日光燈不反光。寶石見光會閃爍的呀,恐怕要在白熾燈光下才行。錢留生嘴巴張了幾張,郎芬芸正埋著頭,也就不說,怕再說出什麼帶物質的過頭話來,又要摜東西。自認倒黴:今天怎麼啦,連戒指也同我作對。
找了一會,依然不見影子,小昌就要回來,趕緊到大櫥裏翻墊的被絮。誰知被絮壓在大櫥最低層,用盡吃奶的力氣才拉出點頭出來。隻得用左手搗到最裏麵托著上麵放的衣服毛衣類,右手拚命往外拽。“哼”的一聲,不料想那被絮的紗筋掛著大櫥的把手,一拽一大把紗給拉掉了。看到郎芬芸死也不過來幫忙,窩著火說:“這被絮死了燒成灰,一道被風刮跑才稱我的心。”
郎芬芸頭也不抬,一聲不響,隻顧埋頭寫她的離婚報告。
九月廿十驚魂夜, 一語失誤斷絕戀。
查房浪濤鴛鴦散, 充值無心套鎖鏈。
三年癡緣結同心, 一朝拜拜傷情憐。
家中無風浪三尺, 變心陡轉落深淵。
這是錢留生寫的《元旦抒懷》。
元旦共放兩天假,正常一天,雙休日調了一下。本來想到周莊逛一圈,這還是半年前的計劃。那時說好,這邊三個人一家去,然後慎潔一人下太湖住梅園賓館,周莊回歸彎無錫那邊住一晚——郎芬芸的姨表姐在那裏。他脫空可以和慎潔團聚片刻,稍解相思之渴。才六個月不到,時過境遷,真是眼睛一眨,計劃不如變化。情人情變,妻離心鐵。攪得他錢留生一點不直樂。還虧了段剛無息借款,虧得柳昌勤適時調他到企管處。這邊就三人,退了老處長,就他和明敏。年底打勾,他是稱職。總算群眾這一關平安無事了。明年再把優化型達標抓上去,方方麵麵關係處好,相必弄個正處問題不大。晚上說好與段剛去薑誌雲家,於是就準備到崗山超市看看。臨走又讀了一遍《元旦抒懷》,那元都之夜猶如驚濤駭浪,心中那個疙瘩終於沒有消解的開。自從那次“三講”大會一開,廠裏職工是蒙住了,可惜還有幾個中層幹部戳戳點點。就連那汪狄對他也愛理不理,顯然像是知道他有了把柄在外麵。汪狄從一個車間主任一下子跳到分廠廠長位置,錢留生百思不得其解——連升兩級?以往隻聽到郎芬芸說他常往薑誌雲家跑,難道他們有什麼交易不成?隱蔽得很,官場就是奇詭神秘,變幻莫測。這薑誌雲還是郎俊辛的徒弟,這次老丈人定是沒有出麵,至少通融下啊。自己從一個管四百多人的分廠去管幾個人的辦公室,簡直混毬。他自己罵了自己一句。人家是情場失意,官場得意。現在好了,他是兩兩失意,兩場均塌,一踏塗地。“變心陡轉落深淵”,這個句子難道是他的結局麼?他心有不甘,又在日記本上記了首七律:
三年交友一朝絕, 從此不再打攪潔。
石浮水呈漾清波, 辨才須待七年期。
寂寞無主百餘天, 揚筆捉刀刻秒計。
細思往日多誼緣, 兩情相悅動夏宇。
寫畢,看了不滿意,光有辨才不想試玉?他錢留生可是忠貞不渝,依然如故。又不是王莽簒政,連續這麼多時間不理他。是考驗還是折磨?與段剛約定的時間到了,他急忙丟開下樓。本想直奔超市,看到寧江區移動通訊公司營業廳偏鬼使神差走了進去。以最快的速度填上充值單,輸入慎潔號碼13861868699。一看機主名寫了個“錢”字謔地一驚,不對,馬上改寫“慎潔”兩字。偷窺四下一眼好在無熟人。打入二百五十元。小姐問道:“叫慎潔?”錢留生好似牙疼,哼哈半晌,小姐也沒聽清。錢留生嘴動了幾下,問剩餘值多少。小姐隻看到他張嘴,聲音蚊子似的,不由得看了幾眼。錢留生直發毛,隻得大點聲音說道:“那手機上麵還有多少錢?”問完又朝四周望望。小姐一笑,又打開電腦裏的慎潔號碼給錢留生看。“三十六元,”他籲了一口氣,加上他的又好打三個月。小姐從櫃台遞上電信通用發票,錢留生接過也沒看就裝入口袋,到的大街忙將那發票上的慎潔的名字摳掉,生怕被郎芬芸看見了又是一場風波。
走到超市,正巧段剛也剛進去。官場上的跑送學問深得很。人際關係的潤滑劑,感情是值不了幾個錢的,何況這感情也要以物質為基礎呀。錢留生掏出一千。段剛說:“咱兩人合在一塊,分開買怕重複了人家不喜歡的。”錢留生點頭稱是。兩人繞超市貨價跑了兩圈,見人多有點不耐煩,就拿了兩瓶茅台兩瓶五糧液,兩條中華——硬殼子帶過濾嘴的那種。見天色還亮,商議了一下先回家等天黑再說。段剛分手叮囑道:“咱說好,晚上八點整就在薑廠門棟裏碰頭。東西我先拎著。”
一到家,進了大房間,拿出那張發票細一看,愣住了。明明給的二百五,可那預付費充值的數字才二百,不覺有點惱火。這小姐也是,充值也玩噱頭。收多少充多少,還賺他的。急忙又下樓騎車直奔充值營業廳。六點就要下班,還有五分鍾。他心裏火急火燎的,到的門口車子沒鎖疾步找到那櫃台。他還沒有說話,小姐盈盈一笑說道:“你還有一張發票單子沒拿。”錢留生接過一看,是五十的那張。心想恐怕是每次要麼打二百,要麼五十。二百五不能同時打在一張發票單子上的,也就不再計較。說了句:“我說呢。謝謝。”走到門口回頭看,那小姐望著他恬然自得,臉上紅朵朵的雲彩一片,不覺有點好笑。肯定還沒有談對象,就這麼一句話就臉紅了?跨上自行車突然省悟,這“謝謝”兩個字是什麼意思呀,謝她的工作細致還是謝她將五十的單子給了他?人家理解成挖苦就糟了。錢留生也被自己的這“謝謝”搞糊塗了。謝的不是時候、不是人,反而成了多餘的諷刺。真是個二百五。
慢悠悠上的樓,手癢筆癢,跟著《元旦抒懷》接著寫道:
五點充值去, 奔波兩回走。
百五分開來, 兆頭離絕手。
恬然笑盈吞, 汗漬揚戀禍。
願學望夫石, 盼得美人摟。
寫完語意未絕,又續道:
彼此保重驚情日, 一語失誤斷絕戀。
順便充值誰說去? 雅意羅嗦無人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