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雲給他們看酒,料不到他們猜疑他的是假酒,肚裏有冤說不出。那酒本不是戰友送的,喝完的酒瓶灌裝的;無非也是充充門麵而已。怕他們拉開櫥櫃門取出細看,就說道:“我們再上一層樓,到大殷錢處家看看。”
四樓大殷家,那客廳真的別致,錢留生進去總覺得低了點,不覺問道:“殷處,你怎麼與田處家的高度不一樣,好像有點矮,有種壓抑感似的?”田雲抬手示意道:“一樣的,哪有同層樓不一樣高的道理?大殷是吊了天花板。你看,他這天花板怕有五寸厚呢。”仇生聽了馬上說:“沒有,三寸來厚。”仇生的幾個搭檔工匠正在裏麵鋪最後一個房間的地板,基本沒活了。殷維家的牆裙沒做,那天花板一吊,就有點頭重腳輕的味道。殷維說:“壓抑點好,我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哪有象田處家的用石膏走線的,白白的,活象個醫院。”田雲老婆罵道:“我家像醫院?你家呢最好,窩在花板下麵,悶棺材似的。”舒芹芹不舒服了說:“棺材總比醫院好,我家還搭到個官字呢。那醫院一片白,眼睛都晃得耀眼。”
田雲老婆還想說,錢留生打斷話頭說:“各家裝潢各人愛,何必以己之心度人家之腹。再說,家庭要的是隱私和靜謐。咱這一排東五米就是馬路,拓寬後直通石陵,進城的車子一多,噪聲大,你們還得趕緊加工裝個雙層玻璃窗才行。”殷維田雲走到窗邊,隔著一層玻璃窗,果真傳來不覺於耳的“隆隆”的響聲。他們不禁後悔道:“當初怎麼沒有想到隔音的,走,看看樓上的雙層去。”
到的五樓殷維一看就說:“你們這不叫裝璜。”
“就是。”郎芬芸看到錢留生沒有言語,心想他在樓下挺會說的,進了家門怎麼反倒成了啞巴?“我這叫裝修。”郎芬芸這話讓錢留生渾身一冷,像凍住了似的。她連說話都不帶“們”,錢留生突然感覺到,這新房子是那麼的陌生。四十多天來,自己天天來轉一圈,這一木一釘,一窗一磚都是他精心設計挑選的,布局多麼巧妙,圖紙都畫了幾大張,最後成了一個“我。”真正是為她人作了嫁衣。郎芬芸自顧自說道:“買材料花了二萬,工錢五千呢,攏共要二萬五呢。這材料你們看,免漆實木的,不會幹裂。經烘幹處理,不翹踏實。再看這紅櫸線條,我們不吊頂,走線,中間就一個圖案。”大家隨著郎芬芸玉臂抬起,客廳上空一道白光,六寸寬的紅櫸木板鋪就,外框花紋線條鑲邊。廳中央一個圓型直徑一米左右,正中掛著吊扇,又將一頂分成兩半;等同大小,舒展平坦。
田雲瞧了半晌,說:“我覺得五樓好,特安靜。上樓鍛煉腳勁,人健由腳健始。”殷維走到陽台,又跑到東房間,果然無一絲雜音。靠窗台東麵,牆壁上掛一幅草書:
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
北牆壁一幅八仙圖,那鐵拐李憨態可掬,另七人栩栩如生,神仙眷侶,飄飄然也。一床東西向擱著,床頭上方一幅金箔畫:奔馬圖,又稱八駿圖。田雲上前看那幅圖上的蠅頭小楷問道:“錢處,八駿圖原本沒有這首詩的,是你自己編的,啥時給我來一首草書,我也請金箔人製一框掛掛,我自己來裱。”大家就看那首詩:
暮雲空磧時驅馬,秋日平原好射雕。
燕歌未斷塞鴻飛,牧馬群嘶邊草綠。
相逢意氣為君飲,係馬高樓垂柳邊。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錢留生聽到田雲說八駿圖原本沒有這首詩,恍惚之中遇到了知音,就說:“這八句,三個詩人寫的:王維,李益,孟郊。王維是首聯頸聯,取李益句作頷聯,尾聯用孟郊句作結,寫馬書懷壯誌言情戍邊,惟妙惟肖也。”錢留生說得高興,指著下麵掛著的說:“我最欣賞的是這麼一句,其樂無比。”大家一看,忍俊不禁:
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 開顏便笑笑世上可笑之人
特別是那幅《笑和尚》,腆著個肚子,裝盡了天下可笑之人可笑之事。錢留生默視良久才說道:“我這幅畫到石陵市書店跑了三趟都沒有買到,最後還是在小攤子上看見的。那書販開價三百,我先是不敢買,怕是贗品。可是藝術造型吸引了我,猶豫半晌,徘徊了個把小時,買。討價一番,一百元成交了。物有所值,物有超值。”
殷維看到田雲問錢留生要字畫,也不甘落後,自附風雅道:“既然你幫老田製藝,我也來一幅,要多少錢我給;藝術也要來錢,要有商品意識。我聽說石陵有位書法家一字六百塊,老婆管印蓋章收錢,稅都不要交。不過那個‘騰’字寫得就是好,簡直龍騰虎躍般。”舒芹芹就說:“要寫就寫我說的話。”殷維看著她說:“好啊,說來聽聽。”舒芹芹默思片刻,笑著說:
“女怕嫁錯郎 男怕幹錯行
或者來這一句……”
“得了,你嫁給我,是你三世修來的。我肚子裏墨水少了點,不及人家錢文化人。初中,又是行伍出生,粗是粗點,心眼實,從不花心。”錢留生聽了臉色一黯,郎芬芸也不吱聲。家庭磕磕絆絆不要緊,吵也香來罵也香來,三天不吵有禍殃。怕就怕男的花心女的紅杏兒出牆。然而,兩情相悅,這出格與貞潔怎麼擺得平呢?
大家從東房間出來,辛玲從樓下“咚咚”的走上來,一見殷維就說:“殷處,快點,最後一批元幣解繳,要安排人值班押運,束廠叫你趕緊組織一下,喊幾個武警。”
“半夜三更的,”殷維咕嚕著急急忙忙下樓就走。田雲因為有點東西擺放,攙著老婆下到樓下忙活去了。剩下郎芬芸錢留生兩人,互相望了一眼。郎芬芸說:“這頭頭腦腦住一塊也不好,今後誰家來人送啥禮品,瞎子吃餛飩,哪個沒數?”錢留生走到她麵前說:“讓我看看你的腳後跟,腫了麼?”正要蹲下,仇生夫妻倆突地從衛生間出來,怪道剛才沒看到他倆,原來在那裏麵。兩人分開一個月,小兩口也夠難的了。錢留生才想起二千七來,忙打開票價,取出一張二千的存折,又拿了七百現金打發走了。仇生走到外邊還說道:“你們再看看,哪裏不滿意我在樓下,隨叫隨到。今後哪有漏水漏電的,喊一聲。”
待門關上,郎芬芸打開運過來的棉被放在客廳的複合地板上說:“累了一陣子,咱坐一會吧。”“嗯。”說著,錢留生就靠在門框墊被上躺下,側身又說:“我再幫你揉揉腳吧。”不由分說,攥過腳來揉著。輕輕的,慢慢的,那手就沿著腳跟上移。郎芬芸也不動,隻是看著錢留生。揉腳之意不在腳,在於那塊穴地也。見她沒有動靜,錢留生的手輕盈盈地來到了那個外圍打旋,裝模作樣敲敲碰碰彈彈,郎芬芸閉起了雙眼平躺下由著他去。錢留生看到眼閉叉開了腿,知道有戲。麵對著郎芬芸坐下,摟住吻了一下,接著親住了唇。輕齧片刻,那舌遊進了口腔,一陣遊龍戲珠,郎芬芸身子扭動起來,渾身燥熱不安。
“我們回去吧。”好一陣子,郎芬芸推開錢留生手說。
“就在這,要。”
“不行,會受涼的。受涼就會咳嗽。”
“嗯,好吧。回去繼續呀。”錢留生歇了一刻才站起來,又到西房間看看說:“你房間裏也掛幅畫吧,顯得文雅點。”
“我才不要呢,”郎芬芸說:“我牆上就空著,我去學習到城隍廟買點五香豆放在房間,空閑就咬咬,健齒呢。”說著還舍不得離開又走到中間小昌房間,到陽台推開窗凝視,但見廠門口那裏燈火劃破了天空,驅除了沉沉的夜間。突聽得“蓬”的聲響,那陽台門被風帶上了,將郎芬芸關在了陽台上。她用手推推,不動;喊吧,又怕夜間聲音傳的老遠,人家會說出了啥事呢。錢留生聽到聲音怎麼不主動來開一下門?她猶豫了會,就用手指貼緊陽台與房間的那個玻璃窗,移開窗戶玻璃爬了進來。郎芬芸個子不高,頂多就一米六零吧。她用兩手壓著那窗台,右手的小指頭又用不上勁,腳上又是拖鞋,蹲著那牆壁磨蹭了一會才躍上窗台。誰知一爬上窗台,在那道窄檔上平衡不住,就見上身往房間裏直傾。郎芬芸趕緊兩手自然伸出,就聽的“撲咚”聲跌到了地板上。好在不高,手又撐著地麵,身子骨無礙,不過嚇出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