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小甘肅
隔壁床上來了個小夥子,甘肅人,身體瘦弱,個性溫和,是個老官司。
“南浦監獄過來的,判兩年半。”這家夥一來就享受特殊照顧,每天三次,勞役犯親自給他量體溫,記在專用的本子上。據他自己說,是燒到43度才送過來的。這家夥身體很差,一天到晚躺著,額頭上老冒虛汗。給他抽水了,還吃什麼吐什麼。
“我感覺到不對的時候跟我們隊長說了,他帶我到監獄醫務室去看,查了三次沒查出來什麼病。要不是後來燒到43度,人都燒迷糊了,他們不會送我過來。”
“你甘肅的,怎麼跑到江海來作案?”
“我以前在蘇州打工,嫌錢少,就出來自己做了。在昆山被抓到一次,判十個月。出來以後也想回去,家裏還有父母,但想想又不能回去,我不想讓他們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我要搞到錢才能回去,搞到錢才能蓋房子、娶媳婦。這次是我一個人來江海作案,錢沒搞到,又被抓到了。”
好家夥,錢沒搞到,身體倒搞得差不多了。
已經知道,原來,在這裏,監獄管理局內部,看病,一樣要收費,內部結算。據說,也許,可能,大概,一個床位一天的費用80塊,而一個犯人免費的醫療款,一天據說也許大概可能隻有5毛錢。我一個人住院,該要連累多少同犯!我終於明白醫務犯的為難之處煞費苦心用心良苦了,理解這些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裝病與逃避勞動之罪孽深重了。
醫生給他開了他最喜歡吃的麵條,每頓加一個雞蛋,竟然還有,牛奶!這種待遇,億萬富翁都不一定享受的到。可惜的是,他的病情似乎沒有見輕,抽好水一個星期,他再次發起高燒來,我看到醫生又給他抽水,他反坐在靠背椅上,神情恍惚。
我胡漢三又回來了!
出院了,5月25日,下午起來,別人都看電視,我一個人坐在那正準備給黃誌軍寫東西,勞役犯桂平跑過來叫我。
“88,出院!”
整個樓麵都聽到了,我拿起早就準備好的東西,頭也不回離開了這個煎熬了53天的地方。
晴空萬裏,豔陽高照。對麵七號監那裏,幾輛叉車出出進進於小山一樣的編織袋中間,犯人們忙忙碌碌打包,一片熱火朝天。
隻會看報紙的老隊長帶我出院。
“出來走走也好,你們這些生肺結核毛病的人,曬曬太陽有好處。”
“是啊,能放放風曬曬太陽多好啊,可是我來奈河橋一年了,一共才曬了一次。”
“嗯,這麼多年,這個好像一直沒怎麼變。”
“老李啊,出院一個!”
“哎——,你好!——”大隊一樓崗亭,正在看報紙的和善老李隊長值班,他正要招呼,那邊隻會看報紙的老隊長已經消失在門外。
“幾中隊的?”大隊門崗高雪良衝過來,勁頭一點沒變。
“三中隊”
“東西放那邊牆角,站在這等!”
“黎曉風?你小子回來啦?”東西剛剛放好,背後有人拍我肩膀,是郎達飛。
“剛開始還不知道,那天我到樓上去找你還書,才知道你住院了。怎麼樣?生的什麼毛病?”
“胸膜炎,肚子裏抽出半臉盆水,要死人的毛病。”
“別怕!這個病我以前也生過!那還是十幾年前了,高考前,我就病了。這個病我知道的,嚴重時很嚴重,要開病危通知單的。怎麼樣?給你開了嗎?”
“好像沒有,不過協議倒簽了一個,我也沒仔細看。”
“能活著回來就好!這個病需要營養,還得慢慢養,我教你一招。當年我因為這個病在家休學一年,我媽是中醫院的醫生,有條件,就經常給我燉雞湯喝,這裏你想喝燉雞湯不可能,你可以這樣:大帳上什麼真空包裝啦都不要開,每個月開上個四五包牛奶,每天早上和晚上,就是我們喝水用的那種不鏽鋼杯子,衝滿滿一大杯牛奶,喝下去,早一杯,晚一杯,喝上個半年,毛病差不多就可以好啦!”
……
“黎曉風啊,你回來啦?胖了嗎?啊?”
“步指導好!”
“嗯,身體養好了吧?”
“報告步指導,感覺還行,應該可以出工了。”
“嗯,先不要急著出工!身體徹底好了再出工也不遲嘛。”步指導拿起崗亭電話,“喂,薑隊長是吧?這樣啊,你們小組的黎曉風出院回來了,你過來把他帶過去。”
“這樣啊,我先下班了,你在這裏等會,薑隊長一會就過來帶你。”
老薑隊長很快出現,“嗯,東西先放咯的吧!等特一下收工回來再帶上去。你跟我來!”
監舍區到工場間百來步路,老薑對我的病情也很關心。
“來隊長這兩天休息,儂有啥情況等伊回來撥伊講好了,以載阿拉咯邊正在編隊,忙的很,儂生活阿不要做,就休息,具體哪能安排等來隊長回來再講。”老薑講話,不肯正麵看我,像跟自己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