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生活(3)(1 / 1)

一會兒就出來了,遠遠的,“爹爹”那老樹皮般皺巴的臉上洋溢出一種喜悅之感,隻是老了,但步子邁起來依然如稱砣,踉踉蹌蹌向馬車走來!噗通坐上了車轅,衝吳麗俊笑了笑,說:“好娃,咱就要到了!直過去,再轉個彎,翻過一座山就到了!”

吳麗俊點了幾下頭,湊進老漢的耳朵,大聲說:“爹爹你就可以好好歇歇了!”

老漢解開刹繩,嘚嘚,嘚嘚!馬也好像聽見了,輕快的噠噠起來,輪子隆隆地碾過沙土,揚起一層塵土,一分一秒向棗村駛去!

一個彎兒拐過,路漸漸陡起來,宛如一條無頭的長蛇蜿蜒曲長,向山穀深處爬去。大路的兩旁全是一塊塊高粱地,也稀疏有幾個蒼涼的墳塋,討厭的烏鴉在柳樹上不停地聒噪,簡直給天衣無縫的空氣捅破一個窟窿,著實叫人有些蕭寞之感。高粱地裏不時探出幾個人頭來,又裝了回去。

路越走越繞,坡度也更陡起來,兩根長轅在馬兩側翹起來,馬車後翼幾乎要貼在地麵了,馬兒的腹部被勒得緊緊的,使它走起來氣喘不停。比烏鴉更討厭的是幾隻貪婪的蒼蠅,簡直就是陰魂不散,一直糾纏在馬的前後,伺機想大吸一把,馬兒一邊走,一邊晃擺著它的尾巴。老漢也幫著馬拍打蒼蠅,啪的一巴掌打在馬屁股上,手裏就一團棗紅的濃血。馬兒正夠可憐,一天吃的草料,幾隻蒼蠅幾下子就給吸吮光了。

到後來,人就不能在車上了,路實在太陡峭了,且漸漸變得狹窄起來。而路下麵就是十幾米高的深溝,一旦出什麼事,就是車毀人亡。老人摸得住馬兒的性子,馬也十分聽老漢的話,喊叫停,它絕對不會多跨一步。吳麗俊從車上抱起一團被褥,緊跟在後麵。她不敢向懸崖處多看一眼,就是離的好幾步遠,也好像有股引力一直在吸,稍不留神就晃蕩下去了。而老漢在裏頭死死抓著馬籠頭,用他和馬之間的言語邊交流,邊向前徐徐前進。

短短二十幾米的路,就走了半個多鍾頭,才過去!不經意間,車馬已經上了山頂了!上坡不易,下坡更不易,那麼重的車身,下催的馬很難刹得住,它隻能按照它的法子,後腿半屈,屁股盡力壓下去,再靠借主人的幫助,慢慢往下滑。這是棗村幾十年來頭一次有馬拉車走這條路,一般都是人力扛或騾子馱。地頭的婦女們都丟下手中的農活,跑出來觀看這少見也驚險的一幕,一旦馬驚了,就帶車直竄到懸崖下了。

老漢趕了一輩子車,在這裏也一直打涼氣,倒是馬兒顯得很鎮靜,它盡量不看一側的懸崖,刺住蹄子,慢慢向下挪蹭。

哎!中午上了山頂,到太陽快落上才下了山,累的都人仰馬翻了!吳麗俊更是,因為很久不走山路了,下山之後,腿不停地打軟膝,稍不留神就摔坐在地上了!

下了山並不就是到了,還要上一段坡路,不過相對寬敞多了,也經常走馬車或牛車。這段坡路慢些走,大概需要一個小時左右。

山裏的路就是如此,肉眼看起了,隻是上坡坡或下坡坡,可真要走起來就不那麼容易了。也怪不得當年,日本鬼子在平川上不可抵擋,一進了山區就總吃敗戰,最後吃不消了,滾出了中國!而大多數中國人的根都在大山裏,連偉大的毛主席也不例外。

對於大山裏的人,或壓根喜歡大山的人,累與苦是嘴上的打油話,心卻是甜個滋滋的!吳麗俊親眼見過身邊一些城市成長起來的幹部,總不自覺地表現城市人的優越感,嘴裏經常像聒噪的烏鴉叼著一句“鄉巴佬!”或“土包子!”熟不知,他們祖宗三代上也都是山裏的農民啊!這群人可以為革命去赴死,卻一一跪倒自己那些腐臭的,肮髒的虛麵子下。而一種腐臭總能催生另一種同質異味的腐臭,一群人一生就為洗涮到自己的土味兒,卻可憐的不曾想到,他們所吃的都是土裏長出來的,死了也會埋進土裏變成一團爛泥。

大山是深邃的智慧,寬厚的無言(佛教裏說智慧是清涼的,大山就是清涼的。),它始終孕育生命的最強種子,當一個社會迫在眉睫,需要什麼的力量時,它就會毫不吝嗇地誕生那所需要的無畏和智慧。可它在曆史的長河中,始終無怨言的擠在時代的最底層。

當環形的大山出現在吳麗俊眼前時,她的第一感覺是“來對了”,短短幾秒間就已經決定把餘生貢獻在這裏了!

這可不是衝動,而是生命最後升華時的召喚!

吳麗俊這麼想了,也這麼堅定地做了!棗村大腳山上每一棵棗樹都記住了她的名字,棗村成了名符其實的大紅棗村,多半是她的一個個腳印,一滴滴汗水揮成的。

到村口了,老漢朝著吳麗俊意味深長地說了句:“好娃,從今以後就叫武相萍吧,這是李大姐告訴俺的!可要記牢了啊!”

吳麗俊沒有說什麼,凝神看著老漢點了點頭!

“俺把你送進村裏打點住宿後,就要回去了,一來要跟李大姐回一聲,二來還有你嬸子呢!”明顯,老漢有些哽咽!

吳麗俊一聽老漢要走,收不住自己,一下撲到老漢懷裏,痛哭了起來,“爹爹,爹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