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通向美麗天堂路(5)(1 / 1)

所有村民都知道石頭和黃土地一樣的憨實。一個放牧人是無法顧慮到那二人是何原因上吊或被吊死去的。他隻知道人死了是要進去土裏的。於是,石頭匆匆把羊群趕到閑地裏,便想法子把兩個死屍放了下來,因為那兩具屍首的眼睛還圓溜溜睜著,有死不瞑目的感覺,舌頭吐出來,怪嚇人的。這時候天色也近黃昏,刮來的風嗖嗖地亂竄,直讓脊梁骨打冷戰,上麵荒地裏的羊群也發出不安的咩咩叫聲,他趕緊彎腰拿起他的好夥計——放羊鍬,就近找了塊土質比較鬆動的地方,不覺一會兒工夫,刨出一個不大不小的坑,就把那兩具死屍放進去了。還找了幾把雜草按放在死屍的臉部,給遮住了眼睛和舌頭。

眼看黑幕已經罩下來了,石頭心裏還顧念家裏的彩雲,就匆匆把拋出來的土重又蓋上去,堆了個土錐子,頂頭放了塊石頭,也沒顧及插根粗樹枝當招魂杆。便匆匆拍打了一頓粗布衣上的土,尤其打著補丁的膝蓋處。,石頭的腰腿自從遭遇洪水後就都不聽使喚了,幹個體力活還得雙膝艱難的跪在地上才行。完事後,他搖了搖頭,嘟囔地念叨了幾句,不過結結巴巴,“這—這—這咋了,說死——就——就死了。埋—埋—埋了,去—去—去吧,怪—年—年—輕!”

雖然羊群讓他十分放心,時不時有幾隻領頭羊跑到地頭,瞧瞧主人的動靜,覺得一切正常又伴著幾聲羊咩聲啃草了。

第二日太陽沒有出來,天死沉沉的,清晨就氣悶的像黃昏一般。有人捂著鼻子來了(薛幹部派來的革委會的人),左臂上繡著紅色臂章,石頭雖不識字,但知道是領導,便十分謙恭維諾,正好手上拿著幹草喂羊,也急忙放在地上,把兩隻不靈便的腿拽在一起,做立正姿勢,頭低著,腰彎著,兩隻黑手揪著衣邊,鼻涕時不流出來,又緊張地吸進去,像風盒兒一般。

那領導背手繞著羊圈走了半圈,便嚷嚷道:“結巴子石頭,你聽好了,要拿出一百份忠誠的心來對待羊啊,這可是毛主席喜歡的羊,也是咱村革命的果實啊,羊可比你識相,它們渾身疙瘩都是社會主義的寶啊。你若不好放牧,多管閑事(埋了兩具屍體),就是有階級情緒!”

石頭渾身哆嗦著隻顧哈腰點頭,因為他童年看慣了牧場主的表情,了解主子發脾氣時候的狀態,所以有了不自覺的反應。雖聽不懂那領導話裏有話的意思,但還是能明白那領導是宣泄不滿之意。而他自己是個放羊的,隻能用接近羊的方式對待一切他所不明白的事物。

那領導走了後,石頭一上午整整蹲在羊圈旁發呆,黝黑的臉部愈發烏黑,他有了一個打算,心裏明白,不管老伴兒彩雲答應不答應,都得那樣做。因為他清楚如今的羊可不同以往,倒成了他必須伺候好的“爹娘”,稍不留神就會給扣上一頂擔待不起的“帽子”。

石頭結巴地問老伴兒,“咋—個—辦?”

彩雲倒很直截了當,“你看著辦好!俺們最好聽薛幹部的意思吧。”

“好吧!——明兒起身去更遠的深山吧——附近根本沒有草了!”石頭利索地說道,竟然沒有一點結巴,可能是不安的心緒把落開的話套起來了,其實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其中的原因。

彩雲沒有再說什麼,隻是看著羊圈長歎了一口氣。然而使她往往沒有想到,丈夫這一走便成了永別,石頭再也不可能回來了!

命運半點不由人,石頭更沒有想到是因為埋葬了兩個吊死鬼而大禍臨頭,這禍比洪水猛獸厲害程度不知有多少倍,直接送了自己的命。他本一個不問世事的放牧人最終也成為了那場浩劫中受害的一員。

——後來,三勇兒專門問過奶奶(彩雲),他的爺爺是怎麼沒有的?彩雲也沒法告訴孫子自己的丈夫是怎麼如霧一般說走就走了。唯一令她相信的是,石頭在草原上空的天堂正在等他的妻子烏雲珠日格呢!

最後,還是一些經曆文革的知情的當事人倒出了原委,大概是因為石頭多管閑事埋了兩個被吊死的人。革委會狠狠記了一筆,在那薛幹部的指使下,隨便找了個理由,雇了幾個二愣子打手,趁石頭在山坡上放羊時,硬生生推下了懸崖。

那天,山穀裏二愣子們殘忍的一舉一動全部被山神看在了眼裏,以極其淒慘的回音傳遍了整個棗村的上空。山神還收斂了石頭的屍骨,並指引著石頭的靈魂回到了草原,回到了草原那個大神“長生天”身旁,繼續放牧!這便是最好的解釋了,因為事後在棗村的所有山穀裏誰也沒有找到石頭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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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後,鐵蛋和春兒重返阿拉善草原時,把阿媽(烏雲珠日格)的一綹發絲以及阿爸(石頭)用過的羊刀和馬鞭,深深埋在故鄉那片金黃色的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