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大壽緊握雙拳。為了握刀而修剪得極短的指甲,深深地摳進了肉裏,幾乎把滿是硬繭的掌心摳出了血。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城外,遠處沙漠中被八旗軍厚厚實實包圍著的,是遼東鎮下錦州都指揮使吳襄的部隊。哪裏是明軍的人馬已經不可能看出來了,因為後金兵實在太多,八旗軍的黃、白、紅等各色旗幟遮天蔽日,附近一群群掠陣的後金騎兵往來衝突更激起了衝天的塵土。而明軍又實在太少,一被八旗軍主力包圍,部隊的蹤跡幾近湮滅,外加距離太遠,所以此刻祖大壽隻能憑著後金大陣中隱約顯現的明軍旗號有沒有倒,來判斷他們這五百人是否還活著。
由於獲悉後金將大舉入寇,因此祖大壽今天早上派吳襄率領五百明軍外出哨探,那知他們竟突然碰上了後金八旗軍的主力,吳襄率部一路狂奔且戰且退,但終於在城外十數裏處被八旗軍中的精銳前鋒追上並合圍,緊接著後金軍主力大舉殺到,然而八旗軍並沒有馬上剿殺吳襄這五百人,而是由部分人馬繼續圍住他們,主力卻在城下列好陣勢,嚴陣以待。
一個文秀少年從城內馬道上疾衝了上來,一上城頭,他就猛地扒住箭垛向城外望去,一麵大聲問道:“舅舅!我爹呢?”
祖大壽沒有出聲。
那文秀少年一麵看著城外一麵又喊了幾聲,卻沒聽見祖大壽的回答,便轉過身來想問祖大壽,卻見祖大壽直楞楞望著城下的麵容上,滿是憂憤凝重的臉色,左右一大群參將、副將個個神色肅然一動不動,猶如一群泥偶,這沉滯的情景頓時讓那文秀少年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來。
過了一會,城上依然無人出聲,而城下八旗軍的號角、金鼓聲夾雜著人聲、馬蹄聲卻繼續震天動地。
少年扭頭又看了看城外,轉過頭再看看祖大壽,“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倒在他麵前,大聲道:“舅舅!請快發兵救救我爹吧!”
祖大壽卻並沒有因此轉過身,看上去甚至連動一下的意思好象都沒有,頓了一會他才低沉著嗓子問道:“你知道城下女真人的黃旗、白旗、紅旗這些旗號是什麼意思嗎?”
那少年馬上答道:“知道!黃旗是敵酋皇太極所在,紅、白等旗號是代善、阿濟格等八旗旗主所統的八旗軍。”
祖大壽又問:“那你知道來了多少八旗軍嗎?”
那少年道:“大約三、四萬。”
祖大壽再問道:“那你知道我們城內有多少人嗎?”
少年一臉倔強:“知道!四千精兵!”
祖大壽沉聲道:“知道你還要我出兵?此次趙率教趙總戎不幸身亡,袁督師為解救京城之圍隻帶了我們九千輕騎為先鋒回援,京營三大營兵腐朽無能,袁督師、滿總兵勢單力薄,我們要堅持到何可綱率領的關寧軍主力抵達後才有能力擊退東虜,你以為我就不想出兵救你爹?!”
少年接口道:“那我們……”他話還沒說完,就被祖大壽截斷:“不要說城下率兵的是你爹,是我們的‘遼東巨臂’,就是再普通的一營人、一個百姓,隻要是我漢人,是我大明子民,我都會想出兵營救。可我身負封疆重任,這裏與京師首尾相望,是北京屏障,若有什麼閃失,不單是我們身死的問題,很可能還要連帶袁督帥帶走的五千人以及京城百萬百姓全都一起完蛋。”
祖大壽說到這裏,指著左右兩翼城牆上站立的明軍和城中趕來一起守城的青壯百姓道:“你看看,我們這四千人守城已是勉強得很,現在全靠一城軍民上下齊心、同仇敵愾才能支撐,如果要救你爹,我就得帶他們出城去和四萬精銳八旗軍野戰,而皇太極至今對你爹還是圍而不攻,也顯然想要引我們出城和他野戰,好將我們一舉殲滅。”
說到這裏他又停了一會才問道:“現在,你想要我怎麼做?”
那名少年喉結動了動,似乎喉嚨極其幹涸,他咽了一下,再張口時聲音已是近乎沙啞著的:“這些……侄兒都知道。可……難道我們就因此要眼睜睜地看著我爹他們,在我們的眼皮底下被八旗軍圍攻而不顧麼?!”
祖大壽嘴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終於沒說出來。他再沒出聲,隻是把原本擂在箭垛上的雙拳背到了背後,絞握在了一起。
城頭一片死寂。
那少年的眼中充滿了一股接近絕望的哀求,他看著祖大壽,還想說什麼時,卻聽見了身前有幾下輕輕的“滴噠”聲。他循聲望去,卻看見祖大壽身後的青磚地麵上掉落了幾滴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