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抬起眼默然凝視著祖大壽,此刻祖大壽似乎已成了一個石像,動也不動沒有一絲的反應,任由那少年繼續挺直身軀跪在自己身側。
又過了片刻,那少年突然彎下了一直直挺挺地跪在祖大壽麵前的身軀,對著祖大壽連叩了三個響頭,也不說話,站起來轉身一步步走下了城頭。
他來時是一路飛奔上城,現在去時卻走得慢得出奇,一步一步的似乎要在地上刻上腳印。
隻是這一路去,那名少年人沒回過頭。
城門的翁城裏起了一陣嘈雜,緊接著響起了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城門開啟聲。
站在城頭的祖大壽聞聲一驚,急轉身要問時,一個仆人打扮的人已經衝了上來,一頭跪倒在他身前哭道:“大人,不好了,我家少爺說要出城救老爺,叫我傳話要大人好好照顧我家夫人……”話沒說完,又是一個仆人奔上城來帶著哭腔道:“大人,剛才少爺說奉大人您的將令,打開城門,帶著二十家丁殺出城救老爺去了!”
祖大壽大驚,急忙望向城外,隻見一支二十來騎的馬隊聚成一個密集的楔形,人人頭紮白巾,全身白衣,楔尖上的正是那名少年,正快速奔向包圍著五百明軍的後金紅旗軍陣。
祖大壽頓時渾身一哆嗦。這少年雖說沒真正參與過大軍對決,但卻是自小在關外明軍與後金的戰鬥中長大,又是自己手把手從小**出來的。毫無疑問,他和自己一樣清楚,隻要城外由皇太極親自率領的四萬八旗精銳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這二十人,哪怕城內三千人全部出動,也十成十隻要片刻時間便是全軍覆滅的下場。
此刻那名少年所率的人馬全都頭紮白巾、身著白衣出城陷陣,顯然沒真的指望能救出他父親,也沒想著自己還可以活著回來,而是抱了今日要和他父親同生共死、戰死沙場的必死之心出去的。他那一身白袍、白巾其實是提前穿戴好的一身孝衣。
祖大壽完全沒想到這少年會這麼做,居然、竟然會以身殉父。他陡然心裏一陣錐心般的疼痛,頭上立刻出了一片黃豆大的汗珠。祖大壽猛地悶哼一聲,抽出戰刀狠狠一刀劈在護攔木上,隨即大吼道:“準備紅衣大炮!”又命一千人馬下城,分兩列掩在已經關閉的城門後,再命將城門的門閂和頂門柱下了,隻是虛掩著城門。
他一麵部署,雙眼卻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城外的情況。
白袍少年的頭上沒有戴戰盔,隻紮了一條葛麻白巾,身上著了一領重鎧,外麵罩著葛麻白袍,胯下白馬,一柄大漆握把的飛瀑直鍛紋倭刀平端著豎在身側。在他的前方,是密密麻麻的後金騎兵們。一大片紅色海洋。白袍少年這時已經可以清晰地看見他們紅纓帽簷下一雙雙森嚴的眼睛,正死死盯著自己這一行人。他們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好象是對自己這二十一人的衝鋒完全不屑一顧,又好象他們看著的已經是一群死人一般,竟然絲毫不為即將到來的廝殺所動,隻是堅硬而冷靜地聳立著,齊刷刷地端著手中馬刀,仿佛是一片紅色的能扼殺所有生機的死亡之海。
這就是身經百戰,號稱“天下精騎”的後金八旗軍。
就在白袍少年將要衝進後金大陣的時候,城頭的兩門紅衣大炮搶先發出了巨響,兩發炮彈在城外沙地上炸開騰起了濃濃的黑煙,隨後全城的大炮都震天動地的一齊轟鳴起來。
白袍少年的嘴唇一下子緊抿成一條線,麵頰上的兩條咬肌突地鼓楞起來,手中的倭刀猛然舉起直指身後清澈的藍天,帶著翻滾飛揚的陣陣黃沙,在城頭為他而發的隆隆炮聲中,率先衝進了那片紅色的死亡之海。
他一路過處,發出了一連串沉悶的肉體撞擊聲和尖銳的金屬磕碰聲,還有人、馬淒厲的喊叫聲,那柄倭刀在他身前左劈右砍狠狠地揮舞著,刀身拉過的一道道閃亮弧線上飛舞起大片大片的血花。很快,他的白袍上就濺滿了大大小小鮮紅的血跡,小的猶如梅花,大的好像荷葉,先前血跡的在白袍上慢慢地滲開去,新的又不斷地飛濺上來,如同正有人在他的袍子上肆意揮灑著一幅紅色的潑墨大寫意。
麵前熱氣騰騰的鮮血、淒厲的慘叫以及兵器鏗鏘的撞擊聲、戰馬嘶叫聲和大炮的轟鳴混雜在一起,竟然很快讓這個抱著必死之心經曆第一次大規模沙場殺伐的少年人,進入了一種近似瘋狂的狀態。他的渾身上下透出了一陣陣淩厲的殺氣,掃掠對手時的眼神裏飛起的是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磣人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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