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引蛇出洞(1 / 2)

且說我與吳用、武鬆三人往北京去,行了四五日路程,每日天晚投店安歇,平明打火上路。行了幾日,趕到北京城外店肆裏歇下。過了一夜,次日天明起來,安排些飯食吃了,兩個就店裏打扮入城:吳用戴一頂烏紗抹眉頭巾,穿一領皂沿邊白絹道服,係一條雜彩公絛,著一雙方頭青布履,手裏拿一副滲金熟銅鈴杵;我戧幾根蓬鬆黃發,綰兩枚渾骨丫髻,穿一領布短褐袍,勒一條雜色短須絛,穿一隻蹬山透士靴,擔一條過頭木拐榛,挑著個紙招兒,上寫著“講命談天,卦金一兩。”兩個打扮了,鎖上房門,離了店肆,望北京城南門來,武鬆遠遠跟著暗中提供保護。

我二人搖搖擺擺,卻好來到城門下。守門的約有四十五軍士,簇捧著一個把門的官人在那裏坐定。吳用向前施禮。軍士問道:“秀才那裏來?”吳用道:“小生姓張,名用。這個道童姓晁,江湖上賣卦營生,今來大郡與人算命。”身邊取出假文引,教軍士看了辭了便行。我跟在背後,腳高步低,望市心裏來。吳用手中搖鈴杵,口裏念著口號道:“甘羅發早子牙遲,彭祖、顏回壽不齊,範丹貧窮石崇富,八字生來各有時。此乃時也,運也,命也。知生知死,知貴知賤。若要問前程,先賜銀一兩。”說罷,又搖鈴杵。北京城內小兒,約有五六十個,跟著看了笑。

卻好轉到盧員外解庫門首,一頭搖頭,一頭唱著,去了複又回來,小兒們轟動越多了。盧員外正在解庫前廳前坐地,看著那一班主管收解,隻聽街上喧鬧,喚當值的問道:“如何街上熱鬧?”

當值的報覆道:“員外,端的好笑!街上一個別處來的算命先生在街上賣卦,要銀一兩算一命,誰人舍得?後頭一個跟的道童倒還算清秀,但看起來絕非良家子弟,小的們跟定了笑。”

盧俊義:“既出大言,必有廣學。當值的,與我請他來。”當值的慌忙去叫道:“先生,員外有請。”吳用道:“是那個員外請我?”

當值的道:“盧員外相請。”吳用便與我跟著轉來,揭起簾子,入到廳前,我在鵝項椅上坐定等候。吳用轉過前來向盧員外施禮。

盧俊義欠身答著,問道:“先生貴鄉何處,尊姓高名?”

吳用答道:“小生姓張,名用,別號天口:祖貫山東人氏。能算皇極先天神數,知人生死貴賤。卦金白銀一兩,方才排算。”

盧俊義請入後堂小閣兒裏,分賓坐定;茶湯已罷,叫當值的取過白銀一兩,奉作命金:“煩先生看賤造則個。”

吳用道:“請貴庚月日下算。”

盧俊義道:“先生,君子問災不問福;不必道在下豪富,隻求推算在下行藏。在下今年三十二歲。甲子年,乙醜月,丙寅日,丁卯時。”

吳用取出一把鐵算子來,搭了一回,拿起算子一拍,大叫一聲“怪哉!”盧俊義失驚問道:“賤造主何吉凶?”

吳用道:“員外必當見怪。豈可直言!”

盧俊義道:“正要先生與迷人指路,但說不妨。”

“員外這命,目下不出百日之內必有血光之災;家私不能保守,死於刀劍之下。”吳用嚇唬他道。

盧俊義卻滿不在乎迪笑道:“先生差矣。盧某生於北京,長在豪富;祖宗無犯法之男,親族無再婚之女;更兼俊義做事講慎,非理不為,非財不取:如何能有血光之災?”

吳用改容變色,急取原銀付還,起身便走,嗟歎而言:“天下原來都要阿諛諂妄!罷!罷!分明指與平川路,卻把忠言當惡言。小生告退。”

盧俊義道:“先生息怒;盧某偶然戲言,願得終聽指教。”

吳用道:“從來直言,原不易信。”盧俊義道:“盧某專聽,願勿隱匿。”

吳用道:“員外貴造,一切都行好運;獨今年時犯歲星,正交惡限;恰在百日之內,要見身首異處。此乃生來分定,不可逃也。”

盧俊義道:“可以回避否?”

吳用再把鐵算子搭了一回,沉吟自語,道:“隻除非去東南方巽地一千裏之外,可以免此大難;然亦還有驚恐,卻不得大體。”

盧俊義道:“若是免得此難,當以厚報。”

吳用道:“貴造有四句卦歌,小生說與員外寫於壁上;日後應驗,方知小生妙處。”盧俊義叫取筆硯來,便去白壁上平頭自寫。吳用口歌四句道:“蘆花灘上有扁舟,俊傑黃昏獨自遊。義到盡頭原是命,反躬逃難必無憂。”

當時盧俊義寫罷,吳用收拾算子,作揖便行。盧俊義留道:“先生少坐,過午了去。”

吳用答道:“多蒙員外厚意,小生恐誤賣卦,改日有處拜會。”抽身便起。盧俊義送到門首。李逵拿了棒,走出門外。

我們別了盧俊義,會合武鬆逕出城來;回到店中,算還房宿飯錢,收拾行李、包裹。我對二人說道:“大事了也!我們星夜趕回滄州,我生怕柴大官人那裏出事,到達滄州後,有武鬆保護吳用軍師趕回梁山,安排迎接盧員外,他早晚便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