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死戰(1 / 3)

陰沉的天,雲朵壓得很低。在空曠的草原上看來,就像是多了層貼著頭皮的天花板,讓人感到十分壓抑。

李雪鱗回頭看了眼身後已經列成橫隊的軍團。與以往的戰鬥比起來,大家少了殺氣,多了幾分肅穆。這微妙的差別,讓他們給人的感覺更像是一群執行儀式的送葬者,而不是親手終結生命的劊子手。

這也難怪。沒人會認為今天的戰鬥還有第二種結局。六千兵強馬壯的鐵騎和八千不習慣步戰的病弱疲累,任誰都看得出勝利的天平早就已經鎖死在其中一方。

李雪鱗眺望著正前方。遠處的地平線上隱隱有了些波動,草尖上慢慢出現一些小黑點,再近些,看得出是一個個拖著腳步走路的人。他們現在的狀態已經稱不上是一支軍隊。

“祭品”。李雪鱗的腦袋中跳出這個詞。是的。這些都是祭品,是他為了攫取權力所獻上的犧牲。過不了一個時辰,這個世界上就會消失近萬條生命。而他身上的黑狼王傳說,將變得更加強大神秘。

“你們都能留下,謝謝。”李雪鱗直視著前方,在頭盔下低聲說了一句。

“哼!”身旁一個掛準將銜的大胡子軍官別過頭,似是看著飄揚的紅底黑麒麟軍旗說道,“別會錯意了,我不過是怕有人真入了魔,這才留下盯著。誰敢像蘇合人那樣喪心病狂禍害大夏百姓,老子第一個砍了他!”

李雪鱗真誠地笑了笑:“行,那就有勞了。胡先生呢,怎麼沒來?”

“他說,你隻是讓他當軍校的教員,沒說要上前線。”張彪收回目光,直視著李雪鱗的眼睛,“他還說,既然你讓他教軍官們讀書明理,他就得對得起自己的職責。”

“不錯,正該如此。”李雪鱗今天的脾氣出奇地好,張彪連著嗆他也沒反應。

副師長像剛認識他一樣上下打量了幾遍。確認了李雪鱗說的是真心話,搖著頭,道:“怪了,看你所說也不像扯謊。且不說如何才能用咱們這一萬兵馬立威,難道你當真以為隻要一個天可汗的名頭,就可以讓那些大小部族替你賣命?”

“當然不可能。草原民族就是一群狼。除了搶別人的肉,沒有第二種活法。”李雪鱗注視著慢慢走近生命終點的蘇合軍隊。每一支遊牧民族的壯大都離不開對南方的洗劫,而這往往也是他們衰落的開始。(本書首發.17k.)

看來這人還沒瘋。張彪的心放下了一小半:“那你打算帶著他們搶誰?”

李雪鱗像是回答他,也像是喃喃自語:“搶?我要的不是會反噬主人的狼。在帶著他們上戰場前,我要把這些狼變成俯首帖耳的狗。”

“你在說什麼胡話!你以為他們是走投無路的漢奴,還是在軍中吃餉的士卒?我可告訴你,這些家夥最先考慮的三樣東西是自己的性命、戰士的榮譽、家族的安危。知道為什麼大夏極少有胡人從軍嗎?不敢收!要是哪一天和他們的老鄉刀兵相向,這些家夥就是吃裏扒外的探子,個個在背後捅你黑刀!他媽的,平時一個個恭順的樣子,心裏頭那些齷齪東西一刻都沒消停過!”

李雪鱗看向張彪的目光裏多了些了然。這些話,應當不是空口說的。

“我再告訴你。這些家夥從小就被爹媽教著怎麼搶別人的財物衣食,個個都是兩條腿的野狼!在他們眼裏,搶掠來的就是正當所得。你想要一支這樣的軍隊?打起順風仗或許還成。要是碰上硬骨頭,他們可是會掂量自己搭上這條命值不值,能不能抵得上分給家裏的戰利品——壺方是特例。要不是鐵塔這層關係,他們早在暗地裏玩貓膩了。”

李雪鱗看著慢慢走近的蘇合軍隊。現在已經能看清他們的麵孔。一張張都透著疲憊和麻木,像一群綿羊一樣機械地邁著步。肅立的黑衣軍團在他們看來或許更像是路標,是解脫,是這地獄行軍的終點。

“你說的,我都知道。”李雪鱗對著張彪,一雙總是深不可測的眼睛變得清澈堅定,雖然這隻是短短一瞬,“但是,我還是想試試!如果成功,對漢人,對胡人,都是功德無量的善舉。如果到頭來大家確實沒法共存……”

清澈的瞳仁再次成為漆黑深潭:“如果確實沒法共存,到那時,”李雪鱗慢慢舉起那柄吞噬了上百個怨魂的大劍,“我會殺掉草原上每一個人!從北海到西域,不留活口!——傳令!第一列至第十列,舉槍!突擊!”

大劍揮下,黑衣死神們呼嘯著席卷而過。(本書首發.17k.)。

張彪和李雪鱗並綹而立,在一處地勢較高的緩坡上俯瞰整個戰場。一麵倒的屠殺不應該有多少懸念,隻是和蘇合人的角色互換讓他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半年多前兩條腿被四條腿追殺的漢人,此刻卻騎在馬上像攆兔子一樣戲弄著徒步的蘇合人。

但更讓他印象深刻的,是邊上身為頂頭上司的年輕人。和上一次戰鬥時相比,李雪鱗的身上似乎少了些咄咄逼人的殺氣,給人的感覺不再是鋒芒畢露的剃刃,更像是一塊萬年玄冰,冷靜到了冷酷的程度。和他並肩而立並不是什麼輕鬆的事。時間長了,甚至會有種錯覺,像是自己已經一隻腳跨進了另一個世界,不帶著絲毫人類的感情審視著眼前的戰場。

“這個瘋子!”張彪知道,李雪鱗身上的戾氣比之他剛來遼東沒有半分增減。以張彪對他的了解,可以一萬分肯定,這場仗不會有俘虜。李雪鱗變了。身為萬人大軍的統帥,太咄咄逼人會讓親信們沒有安全感。年輕人很快就領悟到了這點。

他隻是把殺意藏在心裏。張彪偷瞄了眼那雙寒潭千尋的瞳仁,似乎在最深處發現了妖豔的紅色火苗,那是對權力、對支配、對征服、對殺戮、對鮮血的渴求,是存在於所有人內心深處,最原始最獸性的欲望。張彪有,鐵塔有,李鐵蛋有,黃楊有,胡芝杭也有。

但誰都比不上這個年輕人。他在玩火,卻玩得駕輕就熟。每一次,他都用本身的嗜血和殺欲感染整支軍隊,將他們變成吃人不吐骨頭的野獸;每一次,他都用堅韌的理智牢牢駕馭著瘋狂的猛獸,像外科手術般精準地撕碎敵人。瘋狂和冷靜在他身上就像那柄大劍的兩側鋒刃,同樣致命,同樣無堅不摧。

在戰場上他是無敵的,無論是誰,站在他麵前就等於宣判了自己的死刑。但是如果現在就抽出刀,從那身黑甲的脅側**去……

張彪猛然驚醒,搖了搖頭。天哪!這種念頭打哪兒來的!雖說活閻王好殺了點,下手也夠狠,對自己的弟兄可從沒虧待過。大家夥摸著心口想想,若是沒有李雪鱗,不知有多少人熬不過這個冬天。在遼東軍裏紀律是嚴了點,訓練也苦了點,可是能吃上飽飯,也不會有長官欺壓士卒——曾有個不長眼的連長克扣士卒配給,結果被李雪鱗綁在馬後,親自在草原上拖了整整一個時辰,拖得腿沒了,腰沒了,內髒也沒了,隻剩空蕩蕩的上半截身子。

“如有再犯,與此同!”李雪鱗單手提起那糊滿血泥的小半截人,寒著臉咆哮的情形,烙在了所有人的心裏。

愛護士卒,不懼強敵,能打勝仗。跟著這樣的指揮官作戰是每一個軍人的夙願。

那麼,自己還有什麼不滿足呢?打勝仗才是硬道理!管他要當天可汗還是要稱王,隻要有老子盯著,不讓他禍害百姓就成。張彪是個純粹的軍人。想通了這點,心中鬱積了一晚上的悶氣大半煙消雲散。

正在這時,耳邊傳來李雪鱗的嘀咕。

“這些家夥……”戰場上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李雪鱗擰緊了眉頭。(本書首發.17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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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前幾天看到若即若離,像是給他們帶路的黑衣騎兵開始,阿古拉就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他甚至有些奇怪,這一天到來得比他預想要晚。

將僅剩的百來個騎兵撒出去沒多久,他們給阿古拉帶來一好一壞兩個消息。

壞消息是,敵人就在一河之隔的對岸等著他們。排成鬆散橫隊的黑衣騎兵個個人強馬壯,足有五六千。壞消息中的壞消息是,這次敵人的裝備甚至比烏蘇裏江之戰時更強。他們每人一把簡陋但殺傷力絕不含糊的壺方角弓,一把掛在鞍旁的馬刀,前幾排甚至還有一杆長達兩米的木杆騎槍,巴掌寬的三刃青銅槍頭無論直刺還是橫掃,都是致命的威脅。

如果八千蘇合人還有戰馬讓他們驅使,也沒得病,倒是不懼槍騎兵的突擊。隻要戰場範圍夠大,盡可以拉開距離後用弓箭射殺。但現在他們是步兵,甚至與一直看不起的夏兵比起來,是連陣形都不會,隻憑一腔悍勇在支撐的菜鳥。早年和夏軍的戰鬥教給蘇合軍官一個常識——步兵麵對騎兵的全速衝鋒,最多隻有發三箭的機會。現在,輪到他們麵對數千鐵騎,親身驗證這個規律。

好消息是,敵陣邊上中豎立著一麵傳說中的黑麒麟軍旗,那個黑馬、黑甲、黑鐵大劍,在烏蘇裏江畔硬撼蘇合精騎的“黑狼王”就坐鎮在旗下,等著收割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