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布局(1 / 3)

阿古拉推開替他擋了一槍的親兵,顧不上抹一把噴濺到臉上的鮮血,彎刀掄出一道白光,已將衝到身邊的槍騎兵卸下一條大腿。一擊得手,他低吼一聲,繼續衝向下一個敵人。

說起來,已經好多年沒有當麵廝殺了。彎刀割肉斷骨的感覺既熟悉又陌生。阿古拉置身於生死隻差一線的修羅場,心反倒靜了下來,想起早年自己還隻是個一股腦往前衝的愣頭青。那時候不用考慮太多東西。戰士的職責就是前進、殺敵,至於戰鬥後能不能活下來,這個問題年輕的蘇合士兵們都不會存在心裏。

就像現在,戰場上黑白兩支軍隊早已拋開了瑣碎的生死,盡情享受著殺戮和被殺。遼東軍中的壺方官兵從沒打過這麼過癮的硬仗,一個個眼冒紅光,尖聲呼哨著衝鋒、射擊、劈砍。可能前一刻他們剛割開蘇合人的脖子,但還來不及欣賞血濺三尺的壯觀景象,已經被狼牙棒掃下馬來,隨即被彎刀齊上剁成肉醬。

但是沒人退縮。無論眼前是敵人的血還是戰友的血,同樣鮮紅,同樣刺激著殺戮的快感。蘇合人也打瘋了。沒有人後退、沒有人逃跑,無論身上挨了幾刀,無論自己身邊還有沒有人掩護,他們隻是瞪著那麵不可一世的軍旗,前進,再前進。

從李雪鱗的距離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個傷重落馬的遼東軍士兵臨死前揮出一刀,將經過的蘇合人開了膛,但呼喝著衝鋒的大漢竟似忘了疼痛,目光不曾從這邊移開片刻,腸子拖了一地仍在往前跑。

大漢摔了個踉蹌,見是被自己的內髒絆倒,居然一刀割斷,站起來,迎著箭雨狂奔。仿佛剛才扔掉的不是身上的血肉,而是一堆無用的負重。去了之後反倒輕鬆。

大漢從破腹到力竭倒地,居然衝了四百多步。而這樣的情形並不是特例,在蘇合軍中如此,在遼東軍中也有。

“洗禮!”李雪鱗深吸一口氣,修正了自己在開戰時下的結論,“太完美了!鮮血、殺戮、勝利,一場完美的洗禮,一次完美的淬火。我的軍隊這回才真正開了刃!”

但是……好像還缺了什麼東西。

像是舍不得放過哪怕一秒鍾眼前的慘烈場麵,李雪鱗頭也不回地命令道:“吹號傳令!戰場上的部隊脫離接觸,立刻回來護衛指揮部!預備隊全數投入,以少數兵力正麵牽製,主力從側麵衝垮敵人!”

他搖了搖頭:“這麼輕易就被血氣迷了眼,雛兒畢竟是雛兒。”

殺氣衝天的遼東軍早已將平日裏訓練的配合和戰術丟到了黑龍江裏。一個個都隻知道揮舞馬刀劈砍,完全不在乎有沒有戰友掩護,戰馬的速度是否還有衝擊力。相比前兩波攻擊,第三次投入的那一千名騎兵戰損極大,甚至聽到了撤退的號角,仍有一百多人已經深陷在蘇合人的步兵集團裏進退不得,隻能力戰至死。隻不過接戰了短短一柱香的時間,撤回來的竟不到六成。

剩下三千掛零的蘇合官兵中,阿古拉可能是唯一一個還維持著些微理智的人。當看到敵人的生力軍隻有百來人在前麵遠遠射箭,便知要糟糕。

“注意側翼!敵軍要突襲了!”阿古拉的嘶叫剛離開喉嚨,立刻淹沒在千萬人的喊殺聲中。蘇合官兵早已不在乎下一刻是否還能活在戰場上。向前,殺掉擋路的敵人,最原始的本能將理性統統擠了出去。刀斷了,撿支斷箭繼續撲上;箭沒了,拳頭、牙齒就是最後的武器。戰場的幾個角落,搏殺的方式足足退化了幾十萬年,不時有幾個蘇合人一擁而上,像狼一樣活活撕咬遼東軍的士兵。

最可怕的敵人就是不要命的敵人。遼東軍的軍官們也覺得這種打法實在虧得心疼。聽見撤退的號角,如蒙大赦,趕忙帶隊遠遠跑開。既是避開瘋了的蘇合人,也是避開張瘋子六親不認的突擊。

“殺!”早已在預備隊裏等得不耐煩的張鬆平端著白樺木騎槍,緊緊貼在馬背上。雖然天陰著不見日光,他肩甲上的三顆銀星在衝鋒隊列中仍十分醒目。

遼東軍裏,誰都知道師部直屬的七團就是個三旅的底子。不但人數足有兩千,就連主官也比其他團級軍官多一顆星。李鐵蛋行事憨實,黃楊跳脫,這個張鬆就是徹頭徹尾的的瘋子,渾身上下透著遇神殺神的狠勁。

主官如此,七團的士兵們也就比其他部隊更牛B哄哄。啃骨頭?哈,別說骨頭,咱們七團一口下去,石頭也得缺個角!

“殺!”張鬆起了個頭,跟著他衝鋒的一千騎兵發出震天吼聲。短短一裏地眨眼而過。沒等蘇合人轉過身,從第二排橫隊中飛起一片羽箭,漫天撒下,將敵人柔弱的側腹又撕下一層肉。

騎槍刺穿人體的“噗嚓”聲,槍杆折斷時清脆的“喀拉”聲,還有戰馬的嘶鳴,垂死者的慘呼,揭開了這場戰鬥最血腥的一幕。

張鬆剛覺得手裏的頓挫感消失,立刻扔掉斷槍,拔出比李雪鱗所用小了一號的大劍。掄開了,三尺之內一片殘肢血海。他是騎兵,對上步戰的蘇合人,招招直奔對方頂門。十幾斤的鐵劍半空劈下來,隻要被擦著,腦袋就像漏氣的皮球般癟了,灰白色的腦漿夾雜著紅色血水,從傷口、從耳鼻的孔洞中噴濺出來。有幾個蘇合士兵被張鬆的騎兵劍砍斷了脖子,鮮血向半空直飆三尺,遠遠看去,就像突擊部隊一路推進所留下的路標。

連番苦戰,又累又病的蘇合士兵早已是強弩之末。若是之前還能憑著狂熱在支撐,此刻受到了來自側麵的致命打擊,清醒過來的蘇合士兵們這才發現己方的傷亡竟然已經超過七成。剛踏入戰場時的八千步兵,現在的人數竟然不比突進的騎兵更多。

一支軍隊的傷亡超過兩成就有可能崩潰。蘇合人能支持到現在簡直稱得上是個奇跡。

“呸!真他媽不過癮!”張鬆才揮了沒幾下劍,竟已將敵人殺了個對穿.

他撥轉馬頭,舉起大劍:“傳令,以排為單位分散作戰。巴掌大個地方,還真能讓他們跑了?弟兄們,跟我衝!”

當上將軍後就沒法在第一線廝殺了。張瘋子回頭看一眼軍旗的方向,挺同情高高在上的師長。

“哎,這場仗打的。”李雪鱗輕輕搖了搖頭。投入預備隊後的摧枯拉朽到是在他預料之中,隻是勝利來得太快就顯得有些廉價。

“兒郎們能少死幾個總是好事。不過真是沒想到,蘇合人這麼能打!”參謀長許福海對蘇合軍隊的絕地反攻心有餘悸。僅僅持續一盞茶時間的瘋狂反撲,就給遼東軍造成了不少於五百的傷亡。若是和這樣一支軍隊在對等條件下作戰,鹿死誰手還真不好說。

“是啊,敵人也是人,不比我們少胳膊少腿,更不缺膽氣。以後我們有得硬仗要打了。”李雪鱗順口說了幾句紅朝群眾耳熟能詳的名言,“不過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什麼攔路虎,都他媽是紙老虎。隻要我們能從戰略上藐視敵人,戰術上重視敵人,沒有打不贏的仗。”

聽得李雪鱗似俚似偈的一番話,參謀和親衛們哄笑起來。人家少將師長站得高,看得遠,他說沒關係,自然就安泰了。

失血過多開始頭暈的阿古拉聽得敵人軍旗下傳來笑聲,怒氣更甚。匆匆撕下一片衣服,將齊肘而斷的左臂紮緊,揮舞著半截彎刀直衝李雪鱗而去。

“可憐啊,八千人,這還不到一個時辰。”看著充其量隻剩五六百的蘇合人,有個參謀同情地嘀咕了一聲。還能站著的蘇合官兵個個帶傷,就算遼東軍現在別轉頭走了,他們也挨不過三天。

雖然蘇合軍的失敗已經不可挽回,他們卻沒人投降也沒人逃跑,這不得不說是個奇跡。李雪鱗為了阻擋蘇合潰兵,特地將戰場選在兩條距離很近的河道之間,此刻看來顯得多此一舉。

讓張瘋子作最後掃蕩真是選對人了。麵對悲劇主角般的蘇合官兵,李雪鱗不會有多餘的感傷,隻是得意自己知人善任。張鬆某些方麵的脾氣和他很像,對敵人絕不容情。此刻張瘋子的騎兵開始玩起了貓捉老鼠的遊戲,一隊騎兵保持正麵壓製,其餘的就輪番從蘇合人的後方、側麵突擊,殺傷幾十人就退回去,換下一撥繼續。先期投入戰鬥,撤下後在一旁休整的二旅部屬有些看不過這種一麵倒的虐殺,紛紛皺起了眉頭。

“他媽的,七團就是能幹,專欺負跑不動路揮不動刀的。”

“可不,咱們啃骨頭,他們吃肉喝湯。”

“是好漢的,麵對麵給他們一刀,這麼玩算什麼本事!”

七團的官兵像是選擇性失明失聰了,隻是一個勁蹂躪眼前的敵人。在一次次攻擊中,各部之間的相互配合越來越流暢,最後整個七團竟像是一台全自動淩遲絞肉機,精確,刀刀見血。

阿古拉衝在最前麵,但那些黑衣騎兵一個個將他身邊的弟兄放倒,就是不再向他揮刀。恥辱,徹頭徹尾的恥辱!阿古拉手直顫,不知是因為氣憤還是失血過多。敵人這麼做,竟是想將他活捉?!

張鬆接下來的行動否定了他的想法。隨著兩個連的騎兵一次全麵突擊,八千蘇合軍最後的殘餘就像石板上的一點水花,被火苗吞得一幹二淨。

張鬆心滿意足地將大劍在死屍身上抹幹淨,扔給呆立的阿古拉,轉身向李雪鱗做了個“請”的手勢。

阿古拉搖搖晃晃撿起劍,在地上拄著站穩身子。因為失血,視線已經開始模糊。朦朧中,那麵軍旗下似乎有兩團黑色的物體向著自己而來。

李雪鱗在阿古拉麵前十步勒停馬,解下頭盔,拔出自己的大劍。身邊擔任翻譯的中尉緊張地將手按在刀柄上。眼前這個蘇合萬夫長一條命早已去了九成九,但目睹了他們的頑強,誰也說不準這個將死之人會不會暴起發難。

李雪鱗先開了口。

“你就是阿古拉?”

阿古拉吃力地睜開眼,見居高臨下看著自己的正是烏蘇裏江畔那個黑馬黑甲,大劍奪命的“黑狼王”。他沒戴頭盔,那張臉一看就是漢人。雖然被風霜刮得黝黑,又帶著殺伐之氣,但眉目卻是掩蓋不住的清秀,還透著幾分書生的文雅。在阿古拉的回憶中,他曾虜獲過一個據說出身於江南的士子,那人便是這般瓜子臉,細眉小口,比蘇合部落裏的女人還秀氣。唯一和馬上的黑衣將軍不同之處在於,那個士子連宰羊都不敢,在部落裏待了一個多月就凍餓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