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文摘:一個酷似人頭、用豬皮縫製的怪物在草地上來回滾動。兩隊英國人都發了瘋似的爭著以踢它一腳為樂。令人摸不著頭腦的是,隻有看門的兩個家夥才能用手抓那怪物,其他的人手一碰它就挨罰。那個穿黑衣的老東西更是地道的瘋子,一邊發狂般地跟著怪物轉,一邊手舞足蹈地大聲吆喝著什麼。總之,這些英國佬好似一個個中了邪,著了魔啦!
這是怎麼回事?原來在百年前,英國兩隻足球隊不遠萬裏到印度,為不知足球為何物的印度人表演足球賽。人們都莫名其妙,目瞪口呆,一位有才氣的人寫了這篇特寫報道。
請答記者問:什麼是新聞?人們在未知的事物麵前為何這般可笑?
報社確實出了事。趙振東與吳雲在 火車站演重逢戲時,《夷水報》社辦公室正三個女人一台戲。
“我們陸台長簡直是一個豬屁股,豺狼虎豹,還有我們局裏的老板,今天你勒一刀,明天他割一砣......”電視台的小李快言快語。
“想挨打呀你!豺政狼銀行電老虎,我們稱個啥豹?”報社的小王搶白她。
“啊,嘴臭嘴臭,防火防盜防記者。”小李擠眼,繼續眉飛色舞,“反正廣告點歌幾棵錢,剛到手就被宰幹了。”
“你們陸台長還算好的,我們張總是個受氣包。”小王主隨客便,為自己的老總鳴不平,“一周四期十六板,誰能保證不出錯?批評稿人家有氣,吹得不模貼也會遭白眼。更別說部門爭版麵,縣裏的頭頭訓他像訓小媳婦。”
“那趙頭呢?”小李問。
“趙社長,嘻嘻,他說他是個球,有時候被人搶,有時候被人踢。”
“好了──小姐們,音量調低一點!”編輯部主任汪嵐沉著臉從總編室出來。汪嵐長得高佻挺拔,五官清爽,貼耳短發,緊身羊毛套裙,形象和工作一樣利索。她看不慣這些“燒”媳婦子,仗著好公公和好老公,從頭到腳都發泡,於是不軟不硬地補一句:“裏邊在開會,張總正沒地方發火呢。”
小李伸伸舌頭,向隨後而出的副總編廖新全、廣告部主任龔安華、編輯部副主任孫雲舟和記者趙京做個鬼臉。她不知道裏屋有這麼多人,嘰嘰喳喳攪了人家的會。於是拉著小王:“走,咱們到財政局要工資去,跑了三四趟,今天再不給,我們就在那裏設辦事處。”
她們可不怕張總發火,張總發火也發不到哪裏去。小李是縣人大副主任的兒媳婦,小王的愛人是縣委副書記謝樂的司機。她們在單位就像當年農村的“大耳朵社員”,陸台長和趙社長便把她們放在會計的位置上。這年頭,隻有她們好與大蓋帽們磨牙,好找難纏的頭頭纏事,這也算用人所長,發揮優勢。
主抓業務的副總編張浩的確在總編室發焦躁。他罵趙振東在外邊浪了半個月不歸,恨小記者們生鐵不成鋼,怨縣裏頭頭動不動就當教師爺,進而煩躁《夷水報》社窩囊,當這副總編更窩囊。
《夷水報》的前身叫《夷水小報》,蠟紙刻版,在五十年代末隻生存了兩年。雖然有過尷尬的報道 ,比如 ,吹牛糧食畝產過萬斤,“麥賽一盤磨,密得風難過,鐮刀割鈍了,隻好斧頭剁”;鼓搗大辦鋼鐵放衛星,“砍倒半山樹,煉出兩噸鐵”......但也有過輝煌 ,“漢江萬畝荒灘變綠洲”的稿子上了《人民日報》,“夷水棉花豐收曲”的報道引起中央電影製片廠的重視,拍成了新聞簡報片。現在的《夷水報》複刊兩年多了,卻像城邊的漢水,年年緩緩地流淌,今天和昨天一樣,沒有大的起伏。社址仍在縣政府老食堂裏。老食堂兩層12間,連編輯部、印刷廠、廣告部也擺不開,縣外事辦和史誌辦還各占兩間,趙社長隻好把剩下的兩間隔成套房,外邊是財務和辦公室,裏邊兩個小半間,後邊作他的辦公室兼小會議室,前邊作總編室,塞了張浩和副社長馬子建、副總編廖新全。光這一條,去年春節縣領導看望在崗職工時就大為稱讚。縣長宋正剛還拍著趙、張的肩說,報社太艱苦了,上十個編輯記者桌子挨桌子,來一個客都得站起來打招呼。俺已表態給予扶持,願夷水報與夷水縣共同創業。
這樣的環境張浩怎麼能安寧?馬子建和廖新全都是少壯派,關係戶、野親家特別多,不是電話找就是人上門。要不是馬子建先是抽出搞農村奔小康工作隊,最近又參加籌建“九州酒海”公園,他簡直無法爬格子。
總編室掛有三個條幅。一條為“長劍耿介,倚天之外。”這是他48歲生日時,趙振東附庸風雅草書贈送的。另一條為“千裏鶯啼綠映紅,水村山廓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這是“屈宋園”管理處主任外事情\"丁兒光媳婦\"的丁光錄書裝裱的。第三條為“悠然見南山,猛誌固常在,”是身在A市陳望春送的。當時,老趙對丁光的錄書不屑,丁爾光希夫嘲他,假如我也狂草,你這字焉能與之並掛?張浩淡笑道,一個要我倚天劍,一個勸我綠映紅,都用心良苦。丁光合掌道,“悠然見南山”與“猛誌固常在”原為一人。我這“多少樓台煙雨中”,你們二位,包括屋裏的少壯派,都值得玩味。
張浩與趙振東、丁光、陳望春都是夷水縣“小紅樓加幹校”的幹部。當年,夷水縣政府機關有一棟二層單間的紅磚紅瓦宿舍樓,住著單身和家在農村的“半邊戶”。1976年“四五”清明節風波後,小紅樓每晚昏暗的燈泡長明,三三兩兩的彷徨者或冒失鬼互串門子,竊議於密室,爭辯於夜幕。談論“天安門廣場四周的樹上掛滿裝紅墨水的小瓶,寓意何在?”;傳閱“欲悲聞鬼叫,我哭豺狼笑,灑淚祭雄傑,揚眉劍出鞘”;笑詠許世友做詩:“娘們秀才別猖狂,三起三落理應當。誰敢殺我諸葛亮,老子打他三百槍”.....不久東窗事發,這些人統統被送到“五七”幹校,吃飯有人相陪,上廁所有人“保衛”。陳望春寫檢討一晚上十幾頁,人家說不行他重來,一口氣又是十幾頁。趙振東寫檢討每次四、五張,既認錯又不服氣。張浩寫了撕撕了寫,每次不滿兩張紙,最深刻的話是:活了三十多歲,才知道鍋是鐵打的。丁光則翻來覆去寫一個意思,我不是當革命幹部的料,請把我調到“屈宋園”與碑石陵木為伴。有一次,專案組發現他們傳抄一首倒寶塔詩:“一輪明月照九州,冬瓜葫蘆繡球,梳篦不上頭,虱蟣不留,光溜溜,肉頭,球。”審查者抓住“球”字做文章,追查誰寫的誰是球。趙振東挺身說我寫的我是球,另外三人隨即跟上,結果不了了之。十多年後,這些人大都成了頭頭腦腦,有時向小青年擺譜說,那陣勢雷打火閃,有人連上吊的歪脖樹都選好了,你們如果遇上怕要尿褲襠。什麼叫大風大浪,什麼叫資格?這就叫大風大浪,這就叫資格。他們四人有一次談起此事,陳望春說我是洋洋數千,離題萬裏。趙振東說我是一本正經,不卑不亢。張浩說我是江郎才盡,不知所雲。丁光說我是欲遁空門,隱入山林。末了來了個苦惱人的笑,邪門,年齡越大,官職越小,檢討越長,級別越高。張浩則一臉真苦惱,你們都搞好了,灑脫了,就我還在耍筆杆,爬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