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文山的張浩這時又在苦惱,剛才兩個小會計的話他都聽到了,聽得心裏堵了秤砣。
上周二,到報社半年多而且是學新聞專業的趙京給《夷水報》造了個“新聞”。縣人大代表視察楚酒有限公司,趙京派作隨行記者。一篇簡單的消息見報後,人大辦公室主任昨天給張浩打電話,迎頭就是一棒,你們的數字是哪來的,你看沒看電視台是怎麼報道的?張浩的頸椎骨頓時如亂針紮。一追查,原來趙京到楚酒拿了公司辦公室代寫的消息後,陪著楚酒經理高遠富的女兒高丹──畢業待分配的大學校花,跑到隔壁的“屈宋園”玩去了。人大視察組對該公司“三季撈全年”的水份產值給予嚴厲批評,趙大記者一點也不知道。張浩氣壞了,卻隻能自認倒黴。這號事別說三關審稿,就是電腦檢測也測不出來。他不得不登門檢討。去了以後,人家拿批評變成表揚寒磣他,拿電視台同行揶揄他。一位常委會老主任從還眼鏡上麵挖他說,我們探討一下,人大視察某單位,是寫人大活動為主,還是寫被視察單位的工作為主?張浩像挨了幾鞭子,匆忙夾起皮包也夾起尾巴走人。
眼下,張浩的桌子上放著前兩天的《夷水報》,是馬子建從九州公園帶回來的,上麵有身兼公園工程指揮長的謝樂書記的批示。這張報的第四版副刊“屈宋文苑”選載了兩首詩 。 一首為屈原的《哀郢》:“心不已之長久兮,憂與愁其相接。惟郢路之遼遠兮,江與夏之不可涉”。另一首為宋玉的《九辯》:“眾接蹀而日進兮,美超遠而逾邁。農夫掇耕而容與兮,恐田野之荒穢”。在這兩段辭的下麵,轉載了一封讀者來信:“楚酒公司汙染屈宋園”。
分管意識形態的謝樂書記在上邊簽了一段話:“楚酒有限公司生產興旺,正與港商洽談合資,此時刊其汙染嚴重,會不會有損形象?另 ,同時載選兩段怨憂之辭,不知是什麼意思?請振東、張浩同誌酌。”
這真是些你不說我還明白,你越說我越糊塗的問題。1+1=?幼兒園小朋友脫口而答,小學生莫名其妙出這麼簡單的題,中學生可能用方程式解一通,大學生呢?幹脆交白卷。因為這是哥德巴赫猜想,陳景潤為此鑽研了一輩子。
能說謝書記是“文革”遺風,雞蛋裏頭挑骨頭?活該報社和他老張倒黴,謝書記平時看報看文件,都是翻翻皮看看題,這張報卻撞在他槍口上了。是不是馬子建起了作用?如果這樣,姓馬的就太不意思了。若說對老趙有意見,他不在家;若說對報社有看法,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也怪老趙,前些時謝書記向宣傳部長沈玉英打招呼,能否把他的司機的愛人小王提為辦公室副主任。老趙口中答應,拖著沒辦。當知青時你兩個就有過節,我不懂官場,你也不懂什麼叫因小失大?唉,還是怪自己無能,老趙出門半個月就接連出了兩起事,這下子《夷水報》算是有起有伏了。
剛才,他把廖、汪、龔、孫、趙和副刊編輯肖雪找來。總編室一下成了擠進七個腳趾頭小鞋子,龔安華坐在馬子建的座上,汪嵐坐在廖新全的座上,廖、肖坐沙發,趙京竟一屁股搭在沙發背上。還談不上什麼批評,趙京就一副賣不著的勁:“書記要表揚,人大要批評,我們豈不兩手提籃子?再者,編戲、唱戲的啥沒說,品戲的倒鹹吃蘿卜淡操心。他們還對報評《七品芝麻官》有意見呢,指責我們把那知縣吹得超過宋縣長,我們也去認真?”。
“你那篇消息確實有水份,著眼點也錯了,不是新聞。”汪嵐快言快語。
“什麼是新聞?”趙京吃了槍藥般打斷她,“四季歌是新聞?開門紅雙過半獻厚禮滿堂紅,膩人不膩人。領導開會是新聞?領導除了開會還會幹什麼。酒廠盈利是新聞?辦廠不盈利辦著玩兒?還有服務熱情、火車正點、幹部為民辦事都成了新聞。是羅,服務大板臉、火車老晚點、當官常坑民,不正常的變成正常的,是該吹該算好新聞。”
“你說什麼是新聞?”倒真沒法駁他,張浩隻好反問。
“反正不是剛才說的白開水。”趙大記者留著小平頭,頭上有兩個旋,農村稱此為橫磚頭、強頭筋。
張浩翻他兩眼,沒聲沒氣半天才問:“你,你們誰喝過濃後淡?宋縣長曾談起河南一個賓館接待外賓有一碗高湯叫濃後淡,端上來像白開水一樣,嚐一口味道鮮美極了。原來,這個湯的做法是將兩隻老母雞熬好,肉撈出來,油撇淨,再灑上生雞脯雜碎,再熬再撈再撇油。 所以,看似清水,喝起來是濃後之淡,淡中有味,其味更濃。”
拳頭對棉花,軟繩拴叫驢。趙京是吃酸甜苦辣不吃淡的主,你若與他針尖對麥芒,他沒得媽的話也敢說。張總這一手,使他隻能紅臉不吭聲。屋裏幾個人竊笑,趙京的話言之有味,張總的濃後淡更加鮮美。
接著,張浩把謝書記的批示讓大家傳看,一邊叫眾人談談想法,一邊埋頭修改一份東西。
這是他剛寫完的“夷水方言的涵義及使用”,擬整理出來作為編輯記者詞語規範的一個墨繩。
比如:抹貼,也為模的,形容關係融洽或心裏舒服;糊弄,挑動唆縱或誘使人上當的意思;打“拖拉機”,兩副撲克合起來的一種遊戲;經當不起,因崇敬或重任而難以承受;不感冒,瞧不起或沒有興趣;刮幾,嘲弄、諷刺的意思......
搞這個東西,老趙對他好一頓刮幾。說這種事小廖、小孫、小汪哪個人都拿得下來,何必你事畢恭親。他無由反駁,隻好說對此有興趣。老趙更調侃,哦,興趣是最好的老師。但你讓記者每人寫幾條,你再整理彙總不就得了?既不能變錢,又不能出書,用得著你老大人嘔心瀝血?
“張總,我,我沒有想到那麼深。”當時值班終審的廖新全打著酒嗝,“不過,領導批評同誌,就像大人訓小孩一樣......”見張浩抬頭瞪他,便把醉話打住。
孫雲舟打一冷槍:\"這是謝書記強烈的政治敏感性。\"肖雪和趙京還沒插言,汪嵐卻與龔安華爭了起來。
汪嵐說:“我是一版嚴把關,二版逐篇看,三版審標題,沒想到四版會出問題。”
龔安華說:“副刊副刊,一字值千,更不能馬虎。”
“悲劇美與崇高美喜劇美都具有文學藝術的審美價值,”汪嵐討嫌他愛賣弄,有意高深地說,“摘幾首憂患之辭有什麼大錯?”
“那 ,報上天天登殺人放火 ,人們不心慌?”龔安華反譏她,“這是一種思潮,世紀末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