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哥哥出事了(1 / 3)

時間這個玩意兒很混帳,一些曾經真實存在的歡樂與痛苦,在它的麵前是那麼的不堪一擊,留下的隻是一些殘缺而又模糊的影象。多年以後,王東問我:“二哥,你還記得年輕的時候你經常咧著嗓子唱‘貧下中農幹起來’嗎?”我我記不起來了,我隻記得那時候我不怕地不怕,以為自己是個英雄。王東,那時候你就是個英雄,愛江山也愛美人的英雄。我,愛不愛江山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我愛美人。王東,你好好想想,那時候你是不是經常在楊波跟前念叨“貧下中農幹起來”?我想了老半才想起來,我在楊波跟前念叨過這個,可不是經常念叨,我經常念叨的是“咱們應該搞一搞江湖義氣”。

有時候我還覺得時間這個東西很有意思,有些事情一旦生,想要忘記它幾乎需要一生的時間。比如我第一次要跟楊波搞一搞江湖義氣這事兒,它似乎已經長在我的腦子裏了。隨著時間的推移,不但沒有因為年深日久而暗淡,反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靠近我的眼前,就像一件年代久遠的玉器,因為無數次的撫摩而愈加光亮。直到現在我還能清楚地記得楊波聽到這句話時的表情,有些激動,有些茫然,又有些迫不及待,那種樣子常常讓我聯想到第一次接觸西門慶的潘姑娘。

那晚上,我從寶寶餐廳出來,上有很多星星,密得就像篩子孔。

街道上已經沒人了,零星的汽車駛過,幽靈般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走近黃樓的時候,忽然變得又藍又亮,以致連陰影裏都閃著藍黝黝的光。

我站下了,像孫悟空那樣手搭涼棚,眯著眼睛看楊波家的那扇窗戶,窗戶裏有淡藍色的燈光映出。

我又一次飛起來了,我感覺自己是飛在漆黑的上,四周全是水一般的空氣。我展開雙臂優雅地飛,黃樓在我的身子下麵漸漸變,漸漸消失。我已經飛出去很遠了,忽然在前方又看見了黃樓,一個瘦得像勾針的姑娘坐在樓頂上衝我笑。她的牙齒在月光的映照下閃著細碎的光。我衝他唱歌,我唱“一朵紅花向陽開,貧下中農幹起來”,她的胸脯上就開了一朵鮮豔的花兒,不,好象是兩朵……那兩朵花兒晃我的眼睛,讓我迷失了方向,於是我踩著一朵祥雲降下來了,降在現在我站的地方,然後我的呼吸就變得不順暢了,全身都在膨脹,下身脹得尤其厲害。我這才確信,我確實是個流氓……

上學的時候我就流氓,我同桌毛嬈嬈這樣:“你流氓,你們下街的男人都流氓,不論老少。”我知道她為什麼對我,對整個下街的男人下這樣的結論,因為蘭斜眼死皮賴臉地在上班的路上攔她的姐姐,要跟她姐姐談戀愛,還因為我宣傳***思想的時候冒犯過她。那時候每個班級都有***思想宣傳隊,我跟毛嬈嬈在一個隊裏。有一次我們去一個五保戶奶奶家宣傳,唱到“敬愛的**,你是不落的紅太陽”時,我把臉轉向了她:“敬愛的毛嬈嬈,你是我的紅太陽。”毛嬈嬈捂著臉,做憤怒與受辱狀飛走而去。於是我的屁股又被我爸的笤帚疙瘩掄成了車禍現場。我爸爸,你這個反革命,你怎麼敢擅自改動歌頌**的歌詞?後來我知道,毛嬈嬈去老師那裏告我反動,我攻擊紅太陽。老師不屑修理我了,把事情告訴了我爸爸,他知道我爸爸有兵器——笤帚疙瘩。第二,我緊著屁股,正襟危坐,衝毛嬈嬈伸舌頭,動作有些下流。毛嬈嬈心理不平衡,又去老師那裏告我耍流氓。老師這次沒去找我爸,隻是給我戴了一頂帽子:茅房裏的石頭,又臭又硬。

多年以後,毛嬈嬈依然稱呼我為流氓,不過是在前麵加了一個老字,還是躺在我被窩裏的。那時候我把綠顏色的帽子已經摘掉了,赤條條,油光水滑地打著光棍。她可憐我,來跟我搞江湖義氣,我很受感動,覺得她就是及時雨宋江。

我不知道下街的所有男人是不是都流氓,我隻知道跟我一般大的哥們兒都這樣,見了好看的女人就吹口哨。

楊波就是一個好看的女人,她可以使我的下身膨脹,她可以讓我飛到上去。

我退後兩步,呆坐在路邊的石階上,手托著腮,癡癡地望那扇藍色的窗戶,心亂如麻。

我很想喊她下來,很想拉一拉她的手,很想把她擁進我的懷裏,唱一聲“一朵紅花向陽開,貧下中農幹起來”,然後像我哥哥跟林寶寶那樣摟在一起……摟在一起再幹點兒什麼?自然是親一個嘴了。親嘴的感覺應該很舒坦吧?王東對我過,哥們兒,親嘴那是相當的舒坦啊,女人的舌頭帶鉤兒,鉤住你的舌頭往她的喉嚨裏拉,沒有點兒車軸漢子力氣你是別想拉回來的。我相信了他的話,因為他有女朋友,一個在搪瓷廠畫鴛鴦的張飛妹。張飛妹經常把王東的嘴唇咬破,舌頭也給他鉤長了,讓他起話來像個“禿舌子”。楊波的舌頭一定也帶鉤兒,一定比張飛妹的鉤兒柔和,不會把我的舌頭鉤成禿舌子。後來我跟楊波親嘴了,確實很舒坦,但沒有想象中的鉤,隻是一條柔軟如泥鰍的條兒,很香,還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兒。

我怎麼做才能跟楊波親嘴呢?望著那個閃著藍光的窗口,我的心麻麻地癢,就像有一萬隻螞蟻在上麵爬。

今我打架讓她看見了,她不會害怕我吧?她一害怕我,也許就不讓我接近她了……

我摩挲一把頭皮,剛長出頭來的光頭出沙沙的聲音,像一把鈍刀拉過我的心髒。

林寶寶的話對嗎?如果她得對,那倒無所謂了,流氓嘛,不打架那叫流氓?

我用力地摳屁股下麵的一塊石頭,我想把那塊石頭摳出來,然後砸向楊波家樓下的那個垃圾箱,楊波聽見響聲也許會打開窗戶,然後我就衝她喊一聲:“一朵紅花向陽開,貧下中農……”我慌忙打消了這個念頭,這是個什麼做法?流氓不像流氓,無賴不像無賴,整個一個膘子加神經還外帶二百五。有尿意襲來,我怏怏地站起來,衝那個窗戶吹了一口氣,轉身走到一棵梧桐樹下。剛解開褲帶,我就聽見了王東的聲音:“我的親大爺!你怎麼還在這裏?快,一哥出事兒了,在醫院!”

我的腦子嘩地亮了一個閃電,整個人一下子僵住了:“怎麼回事兒?誰幹的?”

王東的手裏提著一根棍子,衝後麵一擺:“你們先去醫院!”猛撲過來,“咱們先回家,我怕張叔有麻煩!”

我打個激靈,當胸推了他一把:“把哥兒幾個都喊回來,去我家附近等著,先別驚動我爸爸。”

王東衝向那幫兄弟的同時,我已經飛身越過了身後的矮牆。

跑到醫院外牆的時候,我找了一塊磚頭,用汗衫包了,打一個結,提溜著直奔急診室。我沒有貿然進去,貼著牆根看裏麵的動靜。門後,一個興奮的嗓子在話:“知道那是誰嗎?一哥,我們下街第一條好漢!當年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顯露了凶悍的一麵。王八爺你們應該知道吧?橫行下街二十多年。有一次一哥讓他讓位,他不答應,一哥飛身上去就是一刀,當場砍斷了他的手,從此奠定了下街老大的地位……”我抻長脖子往裏一瞅,是蘭斜眼這個臭嘴子,對麵是一幫黃著臉的病號。

我左右看了看,確信沒有危險,將包著磚頭的汗衫夾在腋下,徑自走了進去。

蘭斜眼一驚一乍地追上了我:“老二,你怎麼才來?還要不要兄弟感情了?你哥快要死了……”

我回身踹了他一腳,大步進了急診室。

從急診室的側門裏衝出一個半大子來:“二哥,一哥受傷了!我送他過來的。”

“家冠,他在哪裏?”這子是王八的兒子,我急急地問。

“剛縫了針,”家冠往側門指了指,“在裏麵躺著呢,流了好多血……我怕仇家再來,去找幾個哥們兒過來。”

“不用了,”我拉住了他,“在外麵等我,我有話問你。”

我衝進那個門,一眼就看見了躺在一張皮子床上的我哥。他的頭上纏滿繃帶,臉黃得泛出了綠色,像一整張蘿卜皮。一個大夫在往他的胳膊上紮針。我哥:“不用掛吊瓶了,我躺一下就走。”那個大夫遲疑了一下:“流血太多,還是打一針吧。”哥哥忽地坐了起來:“我不打就不打,你羅嗦個**?”大夫搖搖頭,丟下針,轉身出門。我哥看見了我,衝我一咧嘴:“沒什麼,挨了一黑石頭,”著,躺下了,“估計是爛木頭幹的,我太大意了,應該。”我站在旁邊沉默了一會兒,點了一根煙,給他插到嘴裏,轉身出了門。家冠蹲在門口,斜著眼睛看還在跟那幫病人吹牛的蘭斜眼,鼻孔撐得能伸進拳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