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哥哥出事了(2 / 3)

“家冠,你是怎麼看見我哥哥的?”我站在他的頭頂,沉聲問。

“我出去玩兒回家,剛走到家門口就看見一哥甩著一頭血往外跑……”

“旁邊沒有別人?”

“沒看清楚……”家冠不停地舔嘴唇,“好象有一幫人翻過牆頭跑了,一哥在追他們。”

“沒追上,然後你就送他來了?”

“不是,”家冠衝我伸出了手,“二哥,來根煙,”接過我遞給他的煙,家冠點上,硬著脖子,使勁抽了幾口,“我看到這個情況,就跟著他一起追,一哥就跌倒了。我一看,一哥的腦袋上全是血,眼睛都迷住了。我就架著他往醫院這邊跑,架不動,倒了好幾次……後來王東哥他們就來了,我們一起送他來了醫院。剛才王東哥帶著他的人走了,是要去找你。”

“醫院這邊一直沒有別的人來嗎?”

“沒有,反正我沒看見。來的都是咱們那邊的人,這不,斜眼兒還有可智哥在那裏。”

“斜眼兒和可智他們剛來?”

“跟王東哥他們一起來的,王東哥走了,他和可智哥非要留在這裏陪一哥。”

我摩挲了他的腦袋一下:“謝謝你啊。回去吧,不然你爸爸又好找了。”家冠瞥了蘭斜眼一眼,站起來怏怏地嘟囔:“二哥,你得管管他,他整跟外人提一哥跟我爸爸那事兒。”我,我會管的,你回吧。家冠走到門口又折了回來:“二哥,我不上學了,我想跟著你和一哥混。”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提混這個字。你多大了?”家冠挺了挺幹癟的胸脯:“十六了。”

“回去上學吧,混社會不是你想得那麼簡單,你太了。”

“還呀,”家冠橫了一下脖子,“你去我們學校打聽打聽,連高中的那幫孫子都不敢戳弄我。”

“走吧走吧,別讓你爸爸擔心。”

“二哥跟一哥不一樣呢……”家冠出了門,後麵一句“裝逼”丟在門檻上。

我在門口抽了一根煙,過去跟臉色蠟黃的可智握了一下手:“你怎麼也來了?”可智的嗓子有些顫抖:“我聽你哥回來了,想過去看看他,正好碰上了。”我:“沒事兒,我哥抗‘造’著呢。你還在電鍍廠上班?”可智:“回城以後就在那兒頂替老人,兩年多了。”我點點頭,勾勾手讓蘭斜眼過來,沉聲問:“你是跟王東他們一起過來的?”蘭斜眼:“是啊。我在市場看見你們打架,沒敢往前湊,一直躲在人群裏。後來我看見你拖著一個青年走了,我就過去問王東你這是跟誰?王東不讓我問,掐著我的脖子讓我請他們喝酒。我就去買了點兒熟貨,打了點兒散啤,坐在黃樓下麵的三角地開喝……喝到一半,王東要去找揚揚,剛走到揚揚家的那條胡同,就看見王八家那個混帳兒子架著你哥出來,我就知道出事兒了,趕緊安排人送一哥來醫院。在路上,一哥,蘭哥,多虧了你,沒有你看見,我就麻煩大了,人家拿著大砍刀要殺我呢……”

“家冠一直呆在這裏?”我打斷他,問。

“一直在這裏,”蘭斜眼吃了**的貓似的,雙目炯炯,“他不頂事兒,一個吃屎的孩子。還是我厲害……”

“這中間他沒出去過?”

“哎,什麼意思?”蘭斜眼張了張嘴,一股大蒜味衝口而出,“明白了,你是不是懷疑家冠砸你哥的黑石頭?”

“我沒那麼想,”我瞪了他一眼,“你應該刷刷牙了。”

蘭斜眼撩起襯衣角在大門牙上蹭幾下,呸呸吐了幾口唾沫:“就是就是,好幾沒刷牙了,”瞥一眼可智,嘿嘿一笑,“瞧瞧,老趙臉兒都嚇黃了。別怕,咱哥兒幾個一起長大,這點兒景才到哪裏?可智,我聽你在廠裏幹得不錯,當技術員了?”可智嗯了一聲:“我出去上了一年技校,回來以後廠裏就給安排了這個工作。老蘭,你跟張毅能進話去,勸勸他,以後別這麼混下去了,多危險?”蘭斜眼不理他,衝我做了個吃死屍的動作:“誰砸了你哥哥,早晚是一個死。”

我皺得眉頭生疼,牙齒幾乎咬碎了,一字一頓地:“不管是誰砸的,我不會放過他。”

蘭斜眼把頭點得像雞啄米:“決不饒恕,決不饒恕。”

我哥哥硬著身子站在門口,看得出他在極力裝出硬漢的樣子:“大寬,咱們回家。”

那幫病人見我哥哥出來,風吹落葉般閃開了道。

蘭斜眼掃他們一眼,暴吼一聲:“看什麼看?戰爭結束了!”

那幫人嘿嘿笑著縮到了一個黑影裏。

我哥看見了可智,臉色很不自然:“你也來了?”可智低著頭走:“你還是那樣。讓我你什麼好呢?”我哥遲疑著拉了拉他:“老趙,我就這麼個德行了,沒治……聽你搬家了?”可智:“搬了,在武勝街,不遠呢。這次回來打算幹點兒什麼?”我哥:“就我這樣的還能幹什麼?繼續炒栗子唄。”可智:“還是找個地方上班好。國家的政策一時一變,不定什麼時候又不讓幹個體戶了。到時候你連個正當職業都沒有,以後怎麼養活自己?吃老人一輩子?”我哥皺了一下眉頭:“你想多了吧?還知識分子呢。你看看報紙,你聽聽電台,上麵整嚷嚷什麼?政府支持幹個體,再不會玩大鍋飯那一套啦。讓我去上班?我還沒那麼沒出息吧?”可智歎了一口氣:“你有你的想法,這不錯,可是你也別太自信了,曆史的經驗啊。”

我哥哥吭出一口痰,啪地射到玻璃門上:“別勸我了,關於黨的政策,我比你吃得透。”

我想攙著我哥走,我哥晃開我,回頭衝蘭斜眼一笑:“別耍橫,當心有人給你攥出尿來。”

蘭斜眼勾著身子回了一句:“我又不是一根**。”

可智站住了:“張毅,你聽不進去……我最後一句,別再混了,沒意思。”

我哥哥攔了他一下:“別著急走啊……哈,你肯定還想跟我點兒什麼。”

可智用腳在地上來回搓了兩下,抬頭:“我覺得你應該跟寶寶好好過,那是個好女人。”

我哥啊啊地打哈哈:“過得不錯過得不錯,有滋有味,嗯,有滋有味。”

可智陰著臉轉向了急診室的右邊:“我不會多了的……改再聊吧。”

更黑了,有雲一般的霧從四麵八方彌漫出來。蘭斜眼衝可智走的方向做了個踹腳的姿勢:“好嘛,又一個冒充知識分子犯。什麼呀,當個破技術員就了不起了?當初你爺爺還是個挑擔子捎腳的呢。”我對我哥:“這幾你好好在家歇著,這事兒有我。”我哥笑道:“沒事兒,輸不起就別出來混。”走到黃樓附近,我哥:“你看,這兒多安靜啊,剛才還那麼熱鬧呢。”歪著腦袋看我,“那個姓楊的妞就住在這裏吧?”我點點頭,想開句玩笑又想不出合適的詞來,咽一口唾沫沉默了。蘭斜眼一拍大腿:“對啊,老二,你可以找家冠啊!家冠也在中化中學上學,讓他幫你打聽打聽。他奶奶的,我聽王八家的那個混帳玩意兒在學校是個人物呢,男的女的都害怕他。這樣,你明兒就去找家冠,讓他……”“滾你媽的,”我哥橫了他一眼,“你有完沒完了?在醫院你就王八家冠的亂叨叨,在這兒還沒拉上拉鏈?”蘭斜眼吐了一下舌頭:“喝多了,喝多了,都是被王東那子給灌的……哎,一哥,以後你可得幫我王東,他老是‘滾’我,三兩頭讓我請他喝酒,我哪來那麼多錢伺候他?”我哥不話,眯著眼望。我:“以後我他。不過你也別太土鱉了,一起玩兒的你最有錢。”

“我最有錢?”蘭斜眼哼了一聲,“最有錢的是棍子他們,他們賣一炒栗子頂我賣三西瓜的。”

“棍子一直在炒栗子?”我哥哥問。

“是,一直在炒,你進去了他就沒閑著,比你當年賣得還多。”

“聽現在公家不收攤位費了?”

“哎呀,我還忘這事兒了……”蘭斜眼拍一下腦門,娓娓道來。他,從去年開始,工商和稅務就放寬了政策,隻要是本地沒有職業的社會青年在下街設攤兒,一律不收費用,上麵有政策,支持待業青年自謀職業。外麵的人來下街擺攤,隻收當的營業稅。剛開始的時候,有幾個外麵的人來下街炒栗子,被棍子他們擠兌走了。後來來了一個外號叫“紮卡”的老混子,據這家夥以前是個掏包的,進監獄就跟走親戚一樣。紮卡一開始也在這裏炒栗子,後來不炒了,腰上別著一把切菜刀,挨個炒栗子攤上受保護費。棍子他們聯合起來跟他打了一架,結果被紮卡砍進醫院去了三個。紮卡從拘留所出來以後就更狂妄了,刀也不別了,到了哪個攤就伸手,給錢,老子是武財神關老爺。棍子他們不敢跟他鬥了,乖乖地拿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