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強了,”家冠低下頭,用腳尖鑽腳下的雪塊,“二哥,對自己看上的女人要上緊,不然……”
“滾蛋!”我轉身就走。
家冠在我的身後嘟囔,我聽不清楚他在些什麼,感覺耳根有些熱。是啊,我確實應該出手保護楊波,盡管她不是我的什麼人,可是我應該保護她,我是個男人。回到家,我媽正盤坐在炕上拆一件毛衣,見我進來,把毛衣往我的手裏一塞:“幫我撐著。”我撐著毛衣,對她:“剛才我看見我哥了,他不好意思回來見你,怕你嘮叨林寶寶的事兒。”我媽:“不是我的兒子就永遠不要回來。”歎口氣,幽幽地,“他真是鬼迷心竅了,林家的那個破……那個閨女有什麼好?年紀就生了孩子。這是遺傳她媽呢,當初她媽就生了個沒有爹的……”我媽忽然不了,臉朝向窗外,慢騰騰地纏著毛線。
我知道我媽想什麼,這事兒全下街人都知道。林寶寶跟林誌揚不是一個親爹。那年月生活困難,下街豆腐房裏的一個瘸腿漢子經常去林寶寶家送豆腐渣。林寶寶她媽很會過日子,把豆腐渣裏攙上野菜和麩子,做成飯團或者稀飯,把一家人的生活調劑得湯湯水水。林寶寶的爸爸犯癆病的那些年,家裏的體力活兒沒人幹,瘸腿漢子就隔三差五地去他們家幹活兒,去了從不空手,不是豆腐渣就是豆腐,冬的時候還整擔整擔地往他家挑煤餅子。忽然有一年,林媽媽生下了一個長相醜陋的男孩子,跟他們家誰都不像,惟獨像那個做豆腐的。後來,做豆腐的不見了,大人們,他犯了盜竊罪,被抓去了監獄,最後留在那裏了。那些年林寶寶他爸爸沒少跟他媽吵,後來就不吵了,他爸爸,我驗過血了,揚揚是俺親兒。
“大寬,東東又在門口喊你。”我正沉浸在這些往事中,我媽伸腿蹬了蹬我。
“他找我商量個事兒,”我胡亂應付道,“我們想做點兒買賣。”
“你還是應該好好上你的班,”我媽接過了我手裏的毛衣,“我總擔心政策會變,做買賣不長遠。”
“要相信黨,要相信政府,”我鑽出了門外,“麵包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瓦西裏同誌。”
王東看我的眼神有些異樣:“寬哥,你猜誰來了?”不用猜我也知道,金龍來了!我一把拽開他,箭步跨出了街門。金龍縮著肩膀蔽在門邊,兩眼無神地望著灰蒙蒙的。我站在門口沒吭聲,直直地盯著他。金龍似乎知道我站在他的旁邊,不看我,聲音哽咽地念叨:“我算個什麼東西啊,我他媽算個什麼東西啊……”王東悄悄走過來,關緊街門,拽了我一把:“咱們誤會他了。”金龍猛地把頭轉向了我,眼淚在眼眶裏一晃,撲簌簌流了下來:“寬哥,我不是東西,我徹底廢了……”
“別這樣,”我走過去抱了他一把,“有什麼事情就跟我。”
“寬哥……”金龍抱緊我,不讓我鬆開,戴著大棉帽子的腦袋直蹭我的臉。
“先讓他‘拿情’,”王東繃著麵皮拉開了我,“媽的,跟倆娘們兒似的。來,我先跟你。”
王東拉我走到街門的另一邊,嗓音低沉地:“我去了洪武飯店那邊,剛站下,鋼子就出來了,他看見了我。我沒躲,直接走了出來。起初他想跟我‘毛楞’,一猶豫,上來跟我握手,問我是不是來找金龍的?我是。他,武哥跟金龍生了點兒誤會,現在好了,畢竟人家是親戚,姐夫舅子嘛。然後問我找他有什麼事情?我,我們倆以前關係不錯,這麼多沒見著他了,怪想念的,聽他在武哥這裏,過來看看他在不在。鋼子就讓我進飯店話。我估計他們不敢對我怎麼樣,就跟著他進去了。剛在大廳坐下,洪武就出來了,什麼話也沒,衝跟在後麵的金龍一勾手,然後指了指門口。鋼子就送我們出來了。等車的時候,鋼子對我,其實咱們都是打雜的,犯不著為一些搬不上台麵的事情把自己弄得難看。我知道這子不敢得罪咱們,就跟他打了幾句哈哈……你知道鋼子是個什麼底子嗎?整個一個‘二唬頭’(假混子)!反正我沒聽他還打過一次猛一點兒的架,也就是依仗著自己的體格壯,長相凶,再在胳膊上刺兩隻蠍虎……前年被街裏一個叫李俊海的混子把他妹妹綁架了,嚇得這子都給人家下跪了,幸虧蝴蝶挺講道理的,讓李俊海把他妹妹放了。操,那整個是一個膘子。對了,到這裏我還想起一件事情來……你知道金高是哪裏人?也是武勝街的!不過人家已經走出去了,混街裏了……”
“我不想聽這些,”我搖搖手不讓他了,“然後你就帶著金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