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家冠砍了芥菜頭(1 / 3)

我想不到西真那樣的人也會跟派出所打上交道。那我跟福根正抬完第一輪鐵水,爛木頭就來找我,一見到我就咧著他香腸般厚實的嘴唇笑:“哥們兒,玩笑開大啦,玩笑開大啦!”我問:“生什麼事兒了?”爛木頭姿態誇張地跳了幾個迪斯科舞步:“嗨嗨嗨,跳個迪斯科,他跳得渾然忘我……哈哈哈!你大姐抓起來啦,聚眾**!”“誰大姐?”我一愣。爛木頭笑出了一臉壞水:“還有誰?你王嬌大姐唄!她招集了一幫傻逼青年在家跳迪斯科,正忙著呢,就被警察給逮了……嘿,你猜還有誰?還有以前跟你爭‘馬子’的那個大背頭,叫什麼來著?對,叫西真!他們經常湊在一起跳迪斯科。這不是**長在臉上,專戳警察的眼睛嗎?當初我就跟王嬌,等著吧,早晚抓你這個老鴇子進去吃‘二兩半’。這不,昨晚上被人給舉報了,一鍋端!七八個人呢,全他媽‘繩’在所裏,到現在還沒放出來,”嘿嘿著搖頭,“再叫你‘慌慌’,還他媽想甩我呢。”

我有一種幸災樂禍的感覺,跟著扭了幾步:“擺擺頭,搖搖你的手,所有煩惱都在你的腳下溜走……”

爛木頭張著大嘴衝我吹氣:“嘖嘖嘖,你子比我還壞,大人家還看上你了呢。”

我笑道:“她一個破鞋兼‘笆簍’,我會中她的糖衣炮彈?爺們兒是新時代的革命青年啊,拒腐蝕永不沾。”

爛木頭嗬嗬兩聲,把臉一正:“剛才我去派出所看了看,裏麵不少人,好象還有家冠。”

“家冠?”我吃了一驚,“不會吧,他怎麼可能跟那幫人一起跳迪斯科?”爛木頭的表情有些鬱悶,歪扭著臉:“我沒他跟王嬌一起。操,王八家的那個混帳東西可能‘作’了別的什麼,我看見他一身泥,蹲在門口……這個混蛋還真硬氣,沒事兒似的到處亂看,警察摁他的腦袋他也不低頭,跟李玉和上刑場似的。見了我還跟我賣弄呢,蘭哥,別看了,是好漢就應該經常來這裏走走。他媽的,老子跟警察打交道的時候,他還憋在他爹的蛋子裏呢……寬哥,不是哥們兒跟你吹,要是沒有你和一哥在那兒‘別’著,我早就廢了這個畜生了!我看見他戴著銬子,估計這次‘作’的不輕。”

家冠會做了什麼事情呢?我有些擔心,這子不會是受了我哥的指派去做的吧?那樣可就麻煩了,我實在是不想看到我哥再出什麼事情……眼前有一些紛亂的鏡頭在晃,我看見來順在雪地裏奔跑,他在哭喊,爸爸,爸爸,爸爸;我看見林寶寶披著一頭雪花,茫然地站在飯店門口,對著我家的方向張望,漫大雪頃刻間隱沒了她;我看見我爸爸攙著我媽,躑躅在空無一人的下街,影子越走越……我站不住了,搖晃著走出了車間。爛木頭在後麵喊:“見了家冠替我教訓教訓他!”

這倒提醒了我,對啊,我應該馬上去一趟派出所,我必須了解家冠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路上下起了毛毛雨,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冬也可以下雨,下春裏才會有的細雨。

在車站等了一會兒,公交車遲遲不來,我等不及了,撒腿就跑,眼前全是雨霧。

的時候,我經常在這樣的氣裏一個人在大街上遊蕩,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走到哪裏去。有一年,我媽的腰疼病犯了,我爸帶著我哥在醫院裏陪床,我餓了,央求我爺爺帶我去飯店吃有著橙黃色嘎渣的爐包。我爺爺,那你跟著我去吃吧,別吃多了,最多吃十個啊。那也下著這樣的雨,我被爺爺老樹根似的手拖拉著,一路跑往飯店的方向趕。路上的毛毛雨越走越厚,我爺爺的禿頭上結了毛茸茸的一層露水。我的火力大,露水不在我的頭上停留,它們化成水,沿著我的腮流到了嘴角,與我的口水融合在一起,呱嗒呱嗒地往我的脖子下麵流。我爺爺在飯店門口一塊雨淋不到的地方蹲下了,他把我橫在他的膝蓋上,指著裏麵騰騰的霧氣,吃吧孩子,別吃多了,最多十個啊……我很懂事兒,沒哭,就那麼躺在我爺爺的膝蓋上,吞著口水想象自己坐在裏麵吃那些橙黃色泛著油光的爐包。後來我跑開了,丟下我爺爺,一個人沿著下街往大海池子那邊跑。我跑到大海池子旁邊的那條鹽溝邊,蹲在那裏看水裏的魚和蝦。雨下大了,雨點砸在鹽溝裏,出噗噗的聲音,一個一個泡兒在水麵上冒。當雨大得讓我聽不見那些噗噗聲,也看不清那些泡兒的時候,我沿著鹽溝邊,數著腳步往家走,最後在別人家的門口抱著膝蓋睡著了……我經常走著走著就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麼地方,最後隻好問著路回家。

我走到派出所門口的時候,雨下大了,風吹起雨線,飛刀似的到處甩。

在門口穩定了一下情緒,我邁步走了進去。

一個腋下夾著文件的年輕警察攔住我問來找誰?我:“我一個同事在這裏,我想過來看看。”

警察笑了:“是模具廠的王嬌吧?嗬,她好大的能耐,好幾撥人來看她呢。走啦,剛走,沒什麼事兒。”我賴著不走,側著身子往裏看:“走了?西真呢?”警察把我扒拉到了一邊:“都走了,那幫跳舞的都走了,”跨過門檻回了一下頭,“你要是也有這方麵的愛好,可得注意著點兒,這是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繼續下去是要吃大虧的。”我嬉皮笑臉地應道:“我連鄧麗君的靡靡之音都不唱,哪能幹這個?”探頭往裏一瞄,家冠正被一個警察揪著領口往一個房間走,我用力咳嗽了一聲,“私自聚眾跳舞是違法的!”家冠一扭頭看見了我,猛地把胸脯一挺,剛要句什麼,屁股上就挨了一腳。家冠踉蹌幾步,倒退回來,衝著空嚷了一嗓子:“困難嚇不倒英雄漢,紅軍的傳統代代傳……”哎喲一聲不見了。

“哎,這不是王老八家的孩子嗎?”我故意讓自己的這聲嘟囔使旁邊的警察聽到。

“你認識他?”警察頓住了腳步。

“怎麼不認識?我也是下街的……”

“張寬?”警察走了回來,“你叫張寬是吧?”

這個警察認識我?我詫異地瞅了他一眼,我可從來沒有跟警察打過交道,他怎麼會喊出我的名字?我胡亂點著頭:“我是張寬,你怎麼知道?我不認識你呀。”警察捏著下巴笑了:“好家夥,還真的是你,長大了……你當然不認識我,可是我認識你啊。你去過你哥下鄉的那個村吧?我跟你哥在一個知青點,我們倆是好朋友。”我仔細地盯著他看,有點兒麵熟,可是我真的記不起來我還在我哥下鄉的那個村子裏見過他……先不管這些,我來這裏的目的不是這個。我陪著他笑了兩聲,開口:“王老八家的孩子挺老實啊,他怎麼會來了這裏?”警察哼了一聲:“老鼠?老鼠那是給貓留著的。”摸一把我的胳膊,正色道,“我聽你也不太‘正調’啊,可千萬老實,歪門邪道走不得。你哥現在幹什麼?應該上班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