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喪家之犬(上)(1 / 3)

這些我經常做夢,這些夢不是在我的床上做的,是在遠離下街的一個叫大溜島的漁村裏一位大哥家的炕上做的。在夢裏我經常被警察抓,在空無一人的街道,在熙熙攘攘的鬧市,在狹窄的胡同,在荊棘叢,在荒林間,在任何一個我能夠想到的地方被抓。我夢見我被流放到一座遠離城市的荒山,山上有叫不出名字的野獸在咬我的脖子,我的鮮血流到山坡的石頭縫裏,石頭縫裏便會長出罌粟一樣豔麗的花朵。野獸在咬我的時候,上有濃煙一般的黑雲堆積,四周全是無聲的風。

我逃出下街已經半個多月了,這半個月讓我理解了喪家之犬這個詞的含義,感覺明這個詞的家夥太有才了。

我沒有想到警察會這麼快就知道了我搶劫的事情,我以為自己會好歹將這個年湊合下來呢。

那晚上我穿街越巷,飛一般地展轉騰挪,估計現在的劉翔看見都會嫉妒我當時的度……

我幾乎穿過了下街所有的巷,穿過黃樓和黃樓後麵的化工廠,穿過西海沿,穿過大海池子,站在大海池子上的大閘邊,呼哧呼哧地喘氣,感覺自己的脖子憋得就跟救生胎似的。我想喊,是誰害了我?可是我喊不出來,我知道是誰把我害成這樣的,沒有別人,就是我自己。我記得我哥曾經在一次酒後,摸著自己脖子上的刀疤,報應這個東西厲害呀,你在外麵“作”夠了,深夜回家,它興許就蹲在門口等著你呢。我知道自己的報應也來了,我無法躲避……警察這麼快就開始抓人,肯定是我們搶劫的那件事情“炸”了,因為我實在想不出來警察還有什麼理由抓我,抓王東。是誰報的案?

海岸邊的淺海中泊著一條機帆船,船上有鬼魅般的人影在晃。

我把兩隻手作成喇叭狀,大聲喊:“大哥,你們是不是要走啊?”

一個人影衝我揮了揮手:“要回去了,你去哪裏?”

我不話,衝他一個勁地招手,船突突突地駛了過來,話的那個人問我是不是要去紅島那邊?我是,管你去哪裏呢,現在要的是離開下街,走得越遠越好……船艙裏有幾個悶頭喝酒的漢子,他們不話,我衝他們笑了笑,裹緊衣服擠到了艙邊。風在船艙外呼嘯著,將船頭的積雪從吹進來,散在我的臉上和身上。我看了外麵一會兒,外麵什麼也沒有,整個是空的,我閉上眼睛聽海浪的聲音,海浪撲打著船舷,就像在敲打著我的耳朵,我的耳朵像要爆炸,頭一紮一紮地疼。

船在大溜島拋錨的時候,已經快要亮了,我摸出幾塊錢給了船老大,聳著肩膀下了船。

臘月的冬實在是太冷了,我不敢停住腳步,就那麼在這個村子空蕩蕩的街上溜達,就像一條狗。

是不是林誌揚把我交代出來了?我的腦子轉動得非常吃力……他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把我供出來吧?那麼還有誰?難道是金龍?不會吧,要是他的話,他為什麼今晚上還要在工地上出現?他跟我這麼裝也太過分了吧?他想把我當成一個“膘子”耍?回想起我上樓找鋼子的那一瞬,我分明看見了洪武的人,如果他這麼做,那些人告訴洪武,不是連他一起牽扯進去了嗎?如果是他投案了,洪武是不會放過他的,因為洪武不想把這件事情讓警察知道……那麼這個人是誰?王東?不可能!他是跟我從一起長大的兄弟,隻是因為我打過他,他就拋棄多年的兄弟感情,這也太不過去了,何況他這麼做無疑是在自殺;如果是他,為什麼警車要停在他家的門口,如果是他,那時候他應該在公安局,警車應該停在我家門口才對。

腦子這樣亂糟糟地轉著,我就感覺不到冷了,全身燥熱,額頭上甚至有汗出來了。

在我不經意的時候亮了,晨曦映照下的積雪閃著五彩的光。

街上開始有人出來挑水了,我跟上一個挑水的老頭問哪裏有電話?老頭指了指對麵的一個雜貨鋪子。

我給我們家胡同口的賣部大姨打了一個電話,還沒等開口,大姨就吃驚地問,你是不是大寬?我是。大姨,大寬你快來家吧,昨晚上你們家來了不少警察,是不是你哥又惹禍了?你媽嚇得都背過氣去了。我,我一會兒就回家,你先去找一下斜眼兒哥,我囑咐他一件事情。蘭斜眼剛喊了一聲喂,我就堵上了他的嘴:“別聲張,我是老二。昨晚上是不是有警察去過我家?”蘭斜眼似乎是在極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話的聲音有些變形:“是,是啊老二……他們不是找你哥的,是找你的,我一直跟在他們後麵……”“我知道了,”我怕他多了大姨不讓接電話,打斷他道,“你馬上去找一下金龍,讓他來大溜島找我。萬一你找不著金龍,你就親自來一下,我會看見你的。蘭哥,醜話在前頭,這事兒不要告訴任何人,一旦被別人知道,你這個年就不要過了,去吧。”蘭斜眼:“我會找到他的,剛才我還看見他在外麵溜達。”我頓了頓,開口:“我哥那邊怎麼樣了?”蘭斜眼壓低了聲音:“你哥跑了。警察也在找他,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裏……”我啪地掛了電話。雪又開始零零星星地飄落,風刮得很緊,好端端的大白刮得跟黃昏似的,風夾著雪粒打在我的臉上,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