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衝動的代價(1 / 3)

我們從濰北勞改農場來的這三十個人被分配到了翻砂車間。這個車間的活兒我恍惚有些熟悉,跟我在模具廠幹過的活兒類似,不過是不需要兩個人抬鐵水,化鐵爐裏淌出來的鐵水直接流進一個一個模具裏,我負責在它們成型的時候把他們挖出來,然後碼在一條傳送帶上,交給下一道工序的犯人。這活兒相對幹農活輕快了許多,隻是有些枯燥,不像在濰北的時候可以看到滿眼的綠色和藍藍的,心情多少有些浮躁。好在這裏比較自由,幹完活兒可以串著車間溜達。

晚上收工躺在窄的鐵床上,我時常懷念在濰北時的情景,我記得在這樣的氣裏,田野裏燒荒的草煙氣會彌漫在監區,鼻孔裏有一種悠遠的意味,月亮升在空,又圓又亮。有時候我會想起一些時候的往事,想起我爺爺“近你媽”時的無奈,想我爸爸攥著笤帚疙瘩滿院子追打我的情景,想我媽坐在門檻上,反著手一下一下地捶自己的腰,然後望著一處空地,不聲不響的樣子,然後就懷疑自己怎麼會這樣躺在一個陰暗的角落?想著想著就覺得自己在漸漸變老,漸漸地離我爺爺越來越近了。剛來的那幾,我經常做夢,有一次我夢見我爸爸打我,他拿著笤帚疙瘩不停地揍我的屁股,我吃不住勁了,撒腿就跑。從黃樓那邊開始,我幾乎跑遍了下街所有的胡同,跑著跑著就飛起來了……我看見楊波一飄一飄地走在上學的路上,風把她的馬尾辮吹散了,煙一樣地在她的腦後搖。我很想從上下來,拉著她的手一聲“我想你”,可是我爸追上來了。我爸爸手裏的笤帚疙瘩狼牙棒一樣恐怖,一揮就把我從上砸了下來。我邊往地下掉邊喊,你怎麼這個態度?動不動就打,動不動就打,還有完沒完了?楊波站在地上哭喊著我的名字,伸手接我,沒接著,我一頭紮進了大廁所的房瓦裏。

醒來我哭了,我不知道枕頭上的那些淚水是我的還是楊波的。我記得好多年之前,王東對我,楊波這妞兒真不錯,二哥你什麼時候“攮”她?老是這麼放著,都快餿了。那時候我已經在工地的沙子堆上跟她有了“江湖義氣”,胸有成竹,所以我,不急不急,那就是貓手裏的一隻耗子,我要慢慢玩她。可是現在我去哪裏玩她?一點兒消息都沒有了……

那些我特別想念楊波,她就像附在我的身上一般,不時讓我的心痛上一陣,腦子迷糊上一陣。

我去找過蝴蝶,他們車間的人告訴我,蝴蝶減刑釋放了,剛走沒幾,我的心情多少有些失落。

回車間的路上,我竟然碰上了王東,他不相信似的盯著我看了老半,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我有些吃驚,問他怎麼也來了這裏?

王東,他也是剛來的,怎麼被拉來的都不知道,現在還暈乎著呢,他分在基建大隊,幹民工活兒。

我問他金高去了哪裏?王東,金高釋放了,在北墅勞改隊的時候就走了。

隨便聊了幾句,我揮揮手讓他走了,心呼啦一下空得厲害。

回家的心情更加迫切……進了臘月門的某一,王東來車間找我閑聊,到楊波,他:“你一直沒有她的消息?”

我,沒有,我聽可智,她回家了,家搬走了,誰也不知道搬哪裏去了,我想她,可是我沒有辦法見到她。

王東盯著我看了好一陣子,哧一下鼻子:“對你的行為,我表示強烈不滿與鄙視。”

我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不就是聯想到當初我為了他跟金龍爭風吃醋動手打了他嘛。我不想解釋那事兒了,就是因為那事兒,我才跟他產生的誤會,才在那種情況下亂了腦子,然後才出現金龍玩弄我於掌骨之間……一想起金龍,我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被夾板夾住的耗子,連一聲尖叫都不出來。談到以後回到社會怎樣生活的話題,王東,這事兒不用羅嗦,先砸殘廢了金龍,然後再朝王八下家夥,全滅了雜碎們。我:“先別想這麼遠,回家以後先把老人安頓好,然後再商量別的。”

我一直沒有見到林誌揚,王東,揚揚在教育科,教“學員”們裱畫兒呢,很少出來。我,等有時間我去找找他,至少應該明白在咱們進來這件事情上,他究竟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王東,別問了,勞改這幾年我明白了不少道理,在某些事情上不能太明白,那樣受傷的是自己不,大家連朋友都沒得做了。我笑道:“你不是你們兩家是世仇嗎,這下子想通了?”王東:“**教導我們,事情是在不斷變化之中的,矛盾也在不斷變化。現在我的主要矛盾不是揚揚,是金龍。”

“揚揚被蝴蝶砸得很慘,”悶了一陣,王東,“我聽我們大隊的一個夥計,蝴蝶下隊分在揚揚他們那個中隊。一開始還沒怎麼著,揚揚以為沒事兒了,整跟他套近乎,當初他砍金高是因為金高先打了他。蝴蝶沒什麼,跟他還很客氣,後來就突然出手了,把他拖到內管值班室的大門口,當著很多人的麵兒把他修理成了一灘鼻涕。後來蝴蝶被嚴管了,揚揚堅決要求調離那個中隊,他學過裱畫兒,就那麼灰溜溜地去了教育科……操他媽的,揚揚可真給咱下街人壯臉啊,”王東總結道,“他就不會學著圓滑一些?比如我。當初我跟蝴蝶在看守所……”“打住打住,”心裏憋屈,我不喜歡聽他嘮叨了,打斷他道,“既然你的腦子那麼大,以後回到社會上給我精明著點兒,別整喊著砸這個砸那個的,你先應該向家冠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