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本秀勝吃得彎腰駝背,那幾個大日本工程師、測量師、建築師和攝影師吃得唾沫橫飛。
我看著他們禁不住想道,他們吃得這般狼吞虎咽,為什麼不會把鼻孔當成嘴巴,把嘴馬當成屁
股塞鳥蛋進去呢?我正在這麼胡亂想著,真琴二秀不一會果然把一隻鳥蛋塞進他的大鼻孔裏,把孔
當成嘴巴塞進去,笑到我的腰都彎到了地下。
他們在吃著那些鳥蛋時,叫我們感到更加束手無策的是,他們根本沒有把身上的槍放下來,更
沒有把槍堆在一起,堆在篝火旁邊,堆在那燈塔下,好像他們早有預感,早有預兆似的,使我感到
又氣又恨,又無奈又不滿又驚懼。於是我又想,他們的汽車比我們的省油,他們的巡邏船比我們的堅硬,他們的心比我們的惡毒,難道他們的腦袋子也比我們的聰明?難道他們會預測得到太陽會從
西邊升起?地球會倒轉過來?
一個多小時過後,我們采完草藥,也采夠了草藥,就集中在那燈塔旁邊,站在那燈塔前邊的空
地上。當時,這幫大日本精英還在烤著鳥蛋,吃著鳥蛋,鳥蛋還在篝火烤焦著,在他們的軍壺裏翻
滾著。那時已是兩三點鍾,我望著籮筐裏他們吃剩的鳥蛋,望著他們手上那滾燙冒煙的鳥蛋,望著
他們嘴裏吞咽著的鳥蛋,感到饑腸轆轆,肚餓難忍,口水直流。武本秀勝不一會把滿滿一軍壺的鳥
蛋端上來,拿了一隻遞到我手上。“你肚餓了吧,來吃一隻嚐嚐吧,這些鳥蛋還是你們撿的呀。”
我拿過了這隻鳥蛋,卻沒有半點感激他。
見我吃起了鳥蛋,武本秀勝便把滿滿一壺子鳥蛋通通倒到了我們麵前。“你們也一起吃吧。全
部都是滾熟了的。”
姑姑望著這些熟透了的海鳥蛋。“你們不是要這些鳥蛋用來孵化,用來養殖,用來研究的嗎? 怎
麼把它們烤來吃了?”
武本秀勝抹著嘴上的鳥蛋碎屑。“我不是跟你們說過嗎?我們從來都是反口覆舌的,從來都是
講話不算話的,犬野太郎的話不可信,我的話更不可信。這些海鳥蛋多如牛毛,帶回去也是吃,在這裏也是吃,不吃白不吃,吃了也是幹吃的呀。”
爺爺拿起一隻焦黃的海鳥蛋。“那是我們的鳥蛋,大家吃吧,武本秀勝說得對,不吃白不吃,
吃了幹吃,那是我們的鳥蛋,大家吃吧。”
我們正在剝著著鳥蛋,武本秀勝拈著鼻毛,打著嗝兒,拍拍肚皮伸了伸腰又說:
“犬野太郎說了,伊藤醫生剛才也說了,你們吃完了這些鳥蛋後,每人就得在他們麵前磕三個
響頭,就像你們平時跪拜那些有錢人那樣,就像你們逢年過節跪拜海神跪泥菩薩那樣,就像你們在
清明時節去拜鬼那樣,就像你們有難去拜那些大法官大律師那樣。”
姑姑突然把一隻鳥蛋掉到地上。“你放屁!我即使去拜鬼去拜泥菩薩也不會去拜他們!”
武本秀勝盯著地上那些散了的蛋白蛋殼。“你們昨天把犬野太郎的臉皮打腫了,把伊藤醫生的
耳朵抓破了,如果不拜他們的話,犬野太郎就會把你們都殺掉的呀。”
姑姑扭轉了臉孔,朝那堆篝火望去,犬野太郎的麻雀斑和伊藤小眼睛的火光中閃耀著。“即使
把我們都殺了,我們也不拜這兩個混蛋!”姑姑說。
武本秀勝又望著姑姑的臉。“就是你的嘴最硬!”
姑姑也盯住武本秀勝的臉。“你的嘴在放屁!”
武本秀勝退後了幾步,退到了燈塔前麵。阿海說:“你們豬狗不如,我們幹嗎要拜這兩個畜生!”
武本秀勝離開了我們,急匆匆地跑下了平台。爺爺說:“你回去跟犬野太郎說,無論如何,我
們都不會拜他們的!”
武本秀勝到了那堆篝火旁。父親說:“拜了他們,我的屁股就不生痔瘡才怪!”
“要我拜這兩個混蛋!——發夢吧!”我說。
武本秀勝彎起腰眼鏡貼在犬野太郎耳邊,嘰哩咕嚕地說了一大通,接著犬野太郎也對他嘰哩咕
嚕地說了一通。犬野太郎在說著話時,其他的日本保安和工程師們都嘻嘻哈哈大笑起來,有的邊笑
著還你擰一下我的耳朵,我打一掌你的臉皮,你吐一口唾液到我的臉上,我吐一口唾液到你的臉上。
武本秀勝須臾之間又彎著腰又哧乎哧乎地跑了回來。他氣喘籲籲地奔跑過來時,他那支自動步槍好
像好在氣喘籲籲地喘著氣。“你們不跪拜我們也成,但是,犬野太郎剛才說啦,如果不拜的話……
不拜的話,你們兩個女人今晚就要陪他睡覺,也要陪伊藤醫生睡覺,還要陪真琴二秀睡覺,還要陪
鬆井野子睡覺。當然,陪了他們後,還要陪我們,就像我們那裏的妓女那樣,就像你們那裏的妓女那
樣,就像以前的慰安婦那樣……”他跑到我們麵前後叉著腿,眨著眼,望著姑姑又望著母親淫笑著
說。
姑姑把一片蛋殼掉到武本秀勝的腳板上。“你去死吧!要我去陪你們這幫畜生!我寧要死”
武本秀勝把粘在皮靴上的蛋殼拈下來,又用一根樹枝掃著鞋麵的灰塵。父親於是站起來說:“叫
他老婆去陪你們吧!”
這回我以人為武本秀勝會發怒,然而他拱起身後把眼鏡取了下來,抹了抹眼睛,呶起嘴來說:
“可是我們的犬野太郎還沒有老婆呢。”
阿福扭轉脖子,望向犬野太郎。“叫他未婚妻去陪他們吧!”
武本秀勝瞧著阿福。“但他也沒有未婚妻呀。”
我瞧著忽然停在武本秀勝鼻頭上那隻蚊子大聲說:“叫你阿爺去陪他們吧!”
“混蛋!”武本秀勝拍一掌到他的鼻頭上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