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一個讀者,我會認為,知道一個叫周國平的人自幼及長經曆了一些什麼事,這沒有絲毫意義。如果這本書中的確有一些對於讀者有價值的東西,那肯定不是這個周國平的任何具體經曆,而應該是他對於自己經曆的態度,那是任何一個讀者都可以采取的。我自己認為,這種態度有兩個要點。一是盡可能地誠實,正視自己的任何經曆,尤其是不愉快的經曆,把經曆當作人生的寶貴財富。二是盡可能地超脫,從自己的經曆中跳出來,站在一個比較高的位置上看它們,把自己當作認識人性的標本。我相信,無論誰用這樣既誠實又超脫的眼光看自己,他的眼光就會變得既深刻又寬容,在這樣的眼光下,一切外部經曆都可以轉化成心靈的財富,一切隱私都可以還原成普遍的人性現象。
作為中國社會近幾十年巨大變遷的親曆者,我從自己的個人視角出發,對不同時期的時代實景也做了比較詳盡的描述。其中,第二部《北大歲月》描述了“文化大革命”前和“文化大革命”中的思想文化專製,第三部《農村十年》描述了“文化大革命”後期的中國農村,第四部《走在路上》描述了改革初期的解凍。我隻寫我看到的實景以及與之關聯的個人命運和心境,不用今天的理論去規範它們,在眾多的集體回顧中,這或許另有一種價值吧。
我在《北大歲月》中寫郭世英時涉及一個人,因此惹來了官司。在寫作時,我已估計到可能惹麻煩,為了對亡友和曆史負責,仍決定說出自己所知道的情況。這場官司若從原告在媒體上宣布算起,到二審結案,持續了兩年多,我為此耗費了許多精力,但並不後悔。主要的收獲倒不是我勝訴了,而是在這個過程中,在世的當事人包括原告本人都發表了大量陳述,互相參證,使得事情的真相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楚。在本書中,對相關事情的記述基本準確,且不是重點內容,我就既不做修改,也不做補充了。排除了官司的幹擾,對本書這些章節的閱讀會更加純粹。
多位讀者指出,第四部的內容跳躍、斷裂、繁簡失衡,不像前三部那樣有正確的節奏,讀起來也不如前麵有快感。他們的批評是對的,這也是我自己的感覺。這一部肯定是要重寫的,不過不是在現在,今後適當的時候,也許會把它獨立出來,專寫一本書敘述1978年後的曆程。
在本書香港三聯版的自序中,我曾表示:我的作品從來僅僅是訴諸那些獨立的讀者的,我也僅僅看重他們的反應。我所說的獨立的讀者,是指那些不受媒體和輿論左右的人,他們隻用自己的頭腦和心來閱讀。隨著圍繞本書初版的噪音逐漸平息,我越來越多地聽到了他們的聲音,包括讚賞和理解,也包括認真的批評。我向他們表示衷心的感謝。
200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