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路過武漢,是同中央電視台《經濟半小時》的節目主持人敬一丹去麻城的一個鄉村製作節目。正是春天。在漢口下車後,便有麻城市委宣傳部的同誌驅車從麻城趕來迎接。已近中午,好客的主人領我們去“老通城”吃豆皮,當然還吃了很多別的——因為在主人看來,豆皮不過是點綴席間的小吃吧!但給我印象最深的還是豆皮,以及迎門的一塊匾額上*那句隨意而又不容置疑的話:“這家的豆皮最好吃。”至今我仍然覺得,若以廣告而論,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各種讓人眼花繚亂的廣告語中,幾十年前毛主席這句語錄那不加修飾的理直氣壯和質樸之至的口語感,實在是獨領風騷,與美國總統曾為雀巢咖啡說過的那句著名的“味道好極了”各有千秋。
當年的冬天,武漢話劇院的一位阿姨——父親少年的女友,後來的大學同學,乘火車去北京探親時,便特意拍來電報告知我們,她將帶來我愛吃的豆皮,車過石家莊時,希望我們進站去取。這阿姨乘坐的火車到達石家莊時正是深夜,那夜父親準時進站迎接了豆皮。阿姨雖離故鄉已久,卻仍保留著冀中人的憨實——她竟為我們裝了滿滿一鍋豆皮。這鍋是那種已不時髦的中型鋼精鍋,四周還殘存著燒飯、煮湯久了而形成的焦垢,使沉甸甸的豆皮格外地富有暖洋洋的家庭味兒。我珍惜阿姨這遠來的心意,學著冷凍比薩餅的方式把豆皮們做了小包裝,儲進冰箱的冷凍室,吃了許多天。
從沒有問過這豆皮是否是在“老通城”買的,隻想把“老通城”匾額上*的評價稍加改動,變成“阿姨家的豆皮最好吃”,似乎就因為,它們被裝在一隻活生生的生活中的鍋裏。
又記起從武漢返回北方時,坐在汽車裏看街邊那一對一對賣米粑的夫妻,也不知為什麼這米粑盡是由夫妻們一道來賣。或許因為米粑需要邊製作邊出賣,類似我們北方的攤煎餅,而製作出賣是少不了雙人配合的;或許這樣的生計需要夫妻做伴,這樣的夫妻也樂意在做伴的生計中向大街展示他們的婚姻:忽而女人向男人做出“茶壺式”——一手叉腰,伸出另一隻手指責男人;忽而男人又向女人做出“剪刀式”——雙手叉腰不買女人的賬;忽而夫妻雙雙笑逐顏開:一群學生擁上來買米粑,生意好起來了。春天的細雨使他們麵盆中那發酵的米粉漿發出特別濕潤的香氣,這大街上的婚姻就是如此簡單、明了。
去年十月又來武漢,是在第六屆全國書市參加“布老虎叢書”的簽名售書活動。原以為在時代的物欲和功利色彩愈來愈強烈的背景之下,買書的人不會很多,卻意外地發現武漢的讀者對閱讀抱有那麼高的熱情。我們被安排在書市二樓迎門大廳的入口處,連續兩天為讀者簽名賣我們自己的書。我已熟悉這套叢書中我的那兩本:《無雨之城》《河之女》,它們的封麵也不知被我的手摩挲了多少遍。後來在擁擠的讀者和擁擠的書中,忽然有一本封麵陌生的書被舉到我眼前,這書的主人——一個靦腆的女孩子要我為她在這本書上簽名。我仔細看書,方知這是長江文藝出版社剛剛出版的我的一本小說集《甜蜜的拍打》。看到一個陌生人拿著一本自己尚不知道的自己的新書,的確會有幾分驚喜之感。我在這新書上簽名之後,問女孩子這書是她在哪裏買的,女孩子說就在一樓大廳。我半開玩笑地說一會兒我也要下樓買一本我自己的書。女孩子聽後擠出人群走了。過了一會兒,我眼前又出現了一本《甜蜜的拍打》,想是又有人從樓下買了上樓來讓我簽名吧,我便頭也不抬地打開了書。扉頁上已經有幾個稚氣的鋼筆字了:“贈鐵凝……”落款是徐立。
這徐立便是剛才那個女孩子了。她是聽了我剛才的玩笑話,特意下樓再買一本我的書,送給尚無書的我的。我抬頭找徐立,排隊的人中已無徐立。即使有,我想我也是認不出她的,這本是一個很普通的女孩子,普通到我根本不記得她的模樣,普通到她可以隨時被淹沒在人群裏。
身邊的崔京生告訴我,他記得這個徐立的樣子,因為徐立在把書悄悄放到我手邊時,看了他一眼。崔京生說那是叮囑的一眼,用眼睛叮囑他把書送到我的手上。
又在武漢一天,書市仍舊熙熙攘攘,我們再也沒有見過徐立,我甚至覺得她是有意躲開了這裏。她沒有誇張自己對小說的熱情,也沒有刻意尋求與作家交往的機會。在偌大的展覽大廳裏,她隻是用心做了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又在武漢一天,沒有來得及去吃豆皮,也沒有來得及再看街邊賣米粑的夫妻。見到明亮的黃鶴樓址,宏偉的長江大橋,無邊無際、沒有盡頭的武漢的許多好東西。回到家來,不斷記起的卻還是那盛在鋼精鍋裏的豆皮、街邊賣米粑的喜怒無常的夫妻,還有那個不知模樣的徐立。
他們不是一座城市的骨架,卻肯定是這城市的血肉。沒有血肉,城市的溫暖又從何而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