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的父親從熟人家回來,對這家的母親說,熟人家有一隻白貓,一隻他從來沒見過的好看白貓。隻是他們養貓的方法有些特別:用根破草繩將貓拴在廚房門口,貓渾身沾滿灰塵。貓眼前是一個糊滿嘎巴的空飯碗,叫人覺得這貓若有手,手裏再有一根打狗棍,貓的處境就更不一般了。母親說父親想像力豐富,居然能把貓想成一個乞討的人。女兒說,也許是貓的美麗和他那粗陋的生活方式對比之鮮明,才給父親留下了深刻印象。全家感歎一陣,就轉了話題。

數日後的一個晚上,熟人來到這家,手提一隻不大不小的紙箱,對父親說:“上次您去我家,不是誇過這貓好看麼,我給您送來了。”說著也不看這家人的眼色,就把紙箱打開將貓放了出來。

熟人的言行令父親和母親有些尷尬,因為父親雖然誇獎過這貓好看,卻並沒有養貓的打算。這家人從未養過貓,再說他們住樓房,女兒也極愛幹淨。一家人望著那貓,貓蹲在熟人腳邊,蓬頭垢麵,眼神躲閃,宛若逃學之後鬥毆歸來的一名頑童。

一時無人對貓的去留發言。

熟人有些沉不住氣,便竭力向這家人證明眼前的貓原不是這貓的本色。為使貓顯出本色,他請求母親立刻備盆備水,他要當場將貓洗淨。

用溫水清洗過的貓果然煥然一新,當他那通身雪白的長毛變得光潤、蓬鬆之後,他也自覺無愧於這世界了。他並緊健壯的雙腿,閃爍著一雙圓而大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起生人。他那淡藍色眼睛配以淡粉色鬢角,顯得格外嬌媚。熟人觀察著父親和母親,那眼光像在說:你們不會為難了吧!世上難道還有不喜歡這貓的人麼。

接著,熟人又趁熱打鐵地訴說了他將這貓送來的原因:父親去世了,他要結婚了,於是便要給貓找一家最好的新主人。

熟人講的盡是實情,新主人便決定收下這貓。難道還能再讓這隻幹淨貓鑽進紙箱,讓熟人拎著去找主兒嗎?那就仿佛是他們全家一道拋棄了這貓。

這是四年前的事。

女兒給貓起了個名字,叫做伊咪。鄰居們都稱讚伊咪的出眾,卻又提醒說:這貓大了點兒。養貓可要自小養。

這時全家人才發現自己並沒有大貓小貓的概念。記得熟人送伊咪來時說他六個月,而明眼人卻告訴母親說,這貓肯定有一歲多了。如此說,熟人送貓時,顯然是瞞了歲數的。

無論伊咪是否被瞞了歲數,無論他是否已一歲有餘,在這家人來說已不是最重要的了,重要的是他們看重伊咪的品格。這是一隻仁義且憨厚的貓,他不肯輕易向人邀寵,也不隨便感謝人對他的好意。來這家之後,他很花了些時間觀察、體味和思索周圍。他常常與家人拉開些距離,獨自凝視著一個地方,似乎不願太快地忘記從前那“破草繩、打狗棍”的生活,雖然現在的日子比從前要優越得多。首先新主人不再拴他,他盡可自由地出入每個房間,並在晚上,走進父母房裏,跳上床在母親的腳邊睡覺。他的飲食也從此規律起來,每日兩餐,飯盆和水碗被女兒洗刷得幹幹淨淨。在逐漸地有了安全感和舒適感之後,他還為自己找到了鐾爪的地方:飯桌的桌腿。他常在一覺醒來之後走近飯桌,雙“手”抱住桌腿開始他的鐾爪運動。有人說貓的鐾爪,大約是對爪的磨礪吧。他後腿拄地,前爪緊抱起桌腿,“咯咯”撓著,那爪子“刮”下的木屑落在地上,地上常有一小片淡黃色的木屑。日久天長,桌腿顯出坑窪,那坑窪的桌腿就好比枯瘦老人那站不直的腿。

在伊咪的鐾爪過程中你才能窺見家貓血液裏那一點原始的野性:總要有備無患吧,總要為意外的自衛而磨礪自己吧。這使得主人一直沒有為他剪去指甲——像有些養貓人家常做的那樣。既然強大的人類都有自衛的權利,貓的一副指甲又有什麼不可容忍呢。他們也沒有為他去勢,女兒聽一位養貓行家說,去了勢的貓雖然溫和順隨,但隻要與他的同類相遇,便要受到奚落和羞辱。他們會一擁而上地嘲弄他並任意廝打他,因為他已不屬於他們中任何性別的一員。主人願意讓伊咪自然地活著。

當伊咪經過了慎重的觀察與思考,認定這確是一家真心待他的好人,便盡心盡意地與家人配合,決心為自己樹立些更優良的品格。首先,他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小便時上馬桶,他很為自己能學得這一本領而感到自豪,常在有客人來訪時一次又一次地跑進廁所,跳上馬桶擺正自己,微微梗著脖子,神色*地開始撒尿。每當清晨和晚上,衛生間利用率最高的時刻,伊咪便也不失時機地表現他的緊迫和慌張。如果家中哪一位要進衛生間,他必定在你腳下一路磕絆著跑在前邊,搶先衝進去,雖然那一刻他並沒有什麼好排泄的。如果碰巧他被關在衛生間之外,他便煞有介事地或在門口來回踱步,或揚起巴掌拍門,示意他的等待是有限的,他的迫切感早已勝過了裏麵的人。

伊咪希望全家和睦相處,反對各行其是。比如全家一起看電視,永遠使伊咪激動。他激動著自己臥在全家人前,眯起雙眼從始至終,那電視內容對他卻無關緊要。他為難的是家人有時對電視節目的分歧:父親津津有味地把住客廳的電視看足球賽,母親和女兒到另一個房間看電視劇。這時的伊咪先是遺憾地在兩個房間奔跑一陣,最後便坐在兩房之間的過廳裏,以此來聯絡全家的感情。

幸虧明天又是個團聚的時刻,那時伊咪會無限欣慰地選擇自己的位置——他常用一種極其虔誠的辦法臥在全家麵前。他自己把自己摔倒在地,胸膛裏還會發出一個“嘔”的聲音。他摔得忠實,摔得無所顧忌。他故意用自己的憨態,引來全家的高興。

女兒說,也許伊咪的母親沒有來得及教會他怎樣臥倒吧。

父親說,這正是他要引起全家注意的表現——有我在難道你們還各行其是嗎?

伊咪的祖父是純種波斯貓。到了伊咪這一代,隻有幾分波斯成分了。但他的性格裏,卻幾乎包含了波斯貓的全部特征:聰明、膽小、敏感。

當他確認了自己是這家當之無愧的一員後,對家中的新鮮事物總是表現出極大的好奇和興奮。從新添置的家具到籃子裏應時的蔬菜,他從不放過對它們熱烈的鑒賞。當母親坐在廚房擇芹菜時,伊咪會湊上前去,伸出小巴掌拍打著菜葉,就像在說,芹菜麼,我對這味道可不討厭。女兒在一本關於養貓的書上確實看到貓對芹菜味兒的特殊喜好,就給他在飯裏加些芹菜。伊咪吃著、品著。有時他也鬥膽去聞蔥頭,立刻被嗆得打起噴嚏——原來蔥頭不是芹菜。伊咪躲開了。

這家的鋼琴是母親的。每當母親彈奏時,伊咪必定凝神屏氣地坐在遠處傾聽。當他第一次聽見鋼琴發出的聲音時,居然興奮地在沙發上奔跑了好幾個來回。他感到疑惑不解,又為這奇特的音響不能自製。那麼,我能使它發出聲響嗎?從此,他創造了一個新節目,便是趁人不備時一遍又一遍地從鋼琴上跑過。他那踩在琴蓋上的步子細碎、匆忙卻非常堅定,好像在摹仿人的手指,琴也會發出輕微的共鳴。但母親是嚴禁他上琴的,為此她嚴厲地批評著他,他們麵對麵地坐著。開始伊咪不動聲色地聽,當母親的絮叨沒完沒了時,他便閉起雙眼,微顰著眉頭,下巴向裏緊收著,那神情分明在示意母親:除了我之外,誰還能忍受你如此的絮叨呢。在以後的日子,這姿勢成了伊咪準備忍受強大不耐煩時的代表性神情。

這家的父親是畫家,有一次從山裏歸來,帶回一隻野山羊頭骨的標本。這是一隻矯健的公羊,兩隻深棕色的犄角向兩邊翻卷著,顯得十分威武。父親將羊頭掛在客廳的牆壁上,伊咪立刻就發現了客廳的氣氛不同尋常。

像所有的波斯貓一樣,伊咪也是短腿,彈跳能力之差,使他沒有向高處攀登的興趣,但他能很快發現高處的一切。現在牆壁上出現了一個長犄角的家夥。他坐下來,仰起臉,端詳著那於他來說十分古怪和陌生的東西,目光裏有一點愕然,有一點敬畏。莫非這是家中一個新成員?我今後該如何與他相處?伊咪的仰望持續了很久,那靜默的時間幾乎超出了貓力所及的程度,像等待那家夥跌下牆來,但羊頭始終在牆上靜穆著。之後他便將臉猛然轉向父親,在父親和羊頭之間又作了三番五次的審視研究後,才向父親發問般地歪起腦袋:現在我知道了,這東西是你帶回來的,看上去神氣活現,其實呢,死的!

一架吸塵器卻給伊咪帶來了恐懼。無論它的外形和它的聲音,都使伊咪有種世界末日來臨之感。隻要家人一搬出那家夥,伊咪便望風而逃。這時他選擇的安全去處是前陽台,他常常跌撞著一路狂奔,奮力拽開陽台紗門將自己藏好。有一次伊咪昏頭昏腦竟被紗門邊緣一塊破損的鐵紗掛破了嘴角,致使他自造的這恐怖景象更加具有了真實感。但吸塵器到底沒有敵過伊咪對它的研究,當他慢慢發現它那隆隆的聲音,它那紅白相間的身子,它那長長的“大鼻子”以及它那沉著緩慢的移動都是為了一個目的時,伊咪不再躲藏。吸塵器在前麵吼著,他便迫不及待地在它旁邊打起滾來。而他選擇的地方,正是吸塵器經過之後的一塊“淨土”。

然而一些最細小的動物,卻永遠使他不知所措。伊咪常常獨自蹲在門廳的桂樹花盆跟前,顯出一臉的緊張。他盯住花盆忽而躡手躡腳地向前逼近,忽而又一步一步地向後退卻。後來有人發現,令他退卻的是從花盆裏爬出來的螞蟻。

他能麵對公山羊頭骨的威武,能麵對吸塵器的轟鳴,卻對付不了一隻螞蟻的蠕動。

每一年的雨季到來之前,油漆工都要來家裏油漆門窗。

這天上午,兩位油漆女工來了,提著淡綠色和乳黃色的油漆桶。這本是伊咪睡覺的時間,但油漆工的到來使他一下子提高了警惕,他一定覺得此時看守住這家,比睡覺更重要。誰知她們是幹什麼的?她們那斑斑點點的衣著,手裏那顏色刺人的油漆桶,以及桶內那放射性的氣味,都超出了一般客人的軌跡。於是當來人開始了她們的塗抹時,伊咪也就開始了對這家的監護。一個房間被塗抹完了,他便緊隨她們走向另一個房間。他選準合適的位置坐定,一絲不苟地注視著來人的行為,這使得主人反倒不好意思起來,好像伊咪的出現是應了主人的派遣。女工們卻很開心,因了一隻貓對她們的陪伴,並如此關心她們手下這枯燥的勞作。她們笑著,笑伊咪對眼前事情的專注,笑他強撐著一雙困倦的眼皮卻仍不肯離去。直到近中午女工終於告辭,伊咪才鬆懈了全身邁上床去,倒頭大睡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