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3 / 3)

但裴月半那時候根本就沒有一點害怕的意思。

裴二回憶:“你沒被我嚇到,我是真被你嚇到了。你還記得你當時說什麼嗎?你特別認真地問我,是不是你死了,就可以再見到爺爺了。你當時那個眼神完全就是盼著能死……我當時就覺得我說錯話了,所以後麵那句話也沒膽子再說出來。這些年我一直愧疚……我知道,我得為那句愧疚一輩子。我誰都不欠,但我欠你的,我還不清了。”

但其實,隻有裴月半知道,她在抽血時難過得一直痛哭,不是因為裴二那句嚇唬人的話,是因為她過不了自己心裏的那道坎,是因為她明明都想好要去陪爸爸了,可看著血一點一點抽出去,卻還是害怕得不得了。

她不停地問身邊的人,“我什麼時候會死?我是不是快要死了?”,不是因為她放棄了活,而是她希望自己能快點死掉,這樣就不用在自責和害怕間痛苦得受著折磨。

她不停地告訴自己,我不怕死,我不怕死,我死了,就可以去陪著爸爸了。

可是,不管怎麼自我催眠,看著血慢慢流出去,她還是害怕,還是不想死。

她痛恨自己的膽小,痛恨那個不想死的自己,她也痛恨她的大哥,痛恨知道卻沒有阻止這件事的所有人。

可是最後,她沒辦法痛恨他們裏麵的任何一個,她能痛恨的人,隻有蘇崇禮。

都是因為蘇崇禮,她的大哥才會這樣對她。

都是因為蘇崇禮,她才會這麼痛苦。

都是他的錯。

都是他害的。

她恨他。

……

她難道不知道他無辜嗎?

她不能知道。

隻有恨著他,她才能想辦法說服自己,大哥沒錯,大哥是為了裴家好,媽媽沒錯,媽媽沒辦法反抗蘇家,裴二也沒錯,誰都沒錯,她也沒錯。

隻有這樣,她才能把日子過下去。

不然,要她怎麼接受另一個真相?

要她怎麼承認……

我的大哥,為了利益,把我的命賣給了蘇家。

我的媽媽,在我最需要保護的時候,隻能在外麵偷偷的哭。

我所有所有、全部的至親血緣,在那個時候,全都明白我的抗拒,全都聽到我的哭喊,可是沒有一個人,沒有哪怕一個人,願意為我走出來,替我喊一聲不。

她不能承認。

絕對不能。

所以,他的醜和胖就成了她怨恨的直接借口,他好看的外表也成了她原諒他的直接理由。

但她知道,這些全都不是根本。

可是,十五年過去,第一個因為心疼她當年痛哭而難過的,竟然是蘇崇禮。

她拚命地為其他人找借口找理由,最後最心疼她的,竟然是被她用來怨恨的那個。

那她的這些年,過得多可笑啊……

她把額頭抵在蘇崇禮的肩頭,突然有點明白,當年蘇崇禮的父親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蘇崇禮的爸爸蘇常庸,一生流連花叢,豔事無數。但他對於孩子卻相當謹慎,這麼多年,也就隻有一個女兒和一個兒子。而就這一個女兒一個兒子的出生,也都瞞住了他。他們全都是被各自的母親養大,後來才通知帶給了蘇常庸。

蘇庭還好,母親是位家境敗落卻學識不俗的大家閨秀,養蘇庭到七歲時牽她去見蘇常庸,也隻不過是想在孩子懂事時,讓她認一認自己的父親。事實上,蘇常庸承認蘇庭這個女兒,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也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而蘇崇禮卻不一樣。

他的母親隻是個在普通不過的人,普通到裴月半調盡人手,撒網般地拚命找下去,也始終查不到她現在一丁點的消息。

隻是據說,她是個小地方飯館老板的女兒,後來有了孩子,知道了蘇常庸身份,就想養大孩子圖點利益,所以一直嬌慣地養著蘇崇禮,孩子胖得過了頭還覺得是件好事。但孩子剛養到三歲,還沒來得及教些什麼,他的身體就變得不太對勁。

怕利益得不到、還受到遷怒和追責,女人在他的病情還沒有嚴重前,就毫不留戀地把他丟在了蘇家的大門前,連封信都沒有留。

除了蘇常庸,誰也不知道三歲的蘇崇禮是怎麼辦到讓他和他相認,又是怎麼辦到讓他直接承認了他的繼承權。那時候也是,沒人能理解,蘇常庸為什麼早早地就確立了繼承人,明明蘇常庸還沒有結婚,蘇崇禮的母親也並不出色,甚至蘇崇禮的身體,也還有著風險很大的疾病……

沒人能弄明白那個男人的想法。

就像沒人能弄明白,為什麼在聽說裴月半能救蘇崇禮的時候,他能毫不猶豫提出這樁婚約一樣。

那可是蘇常庸當時唯一的兒子,也是蘇家唯一的繼承人,蘇常庸有太多可以挑選兒媳的餘地,也有太多可以報答裴家的辦法,但他卻選擇了一個所有人都不能理解的、最複雜也最簡單的辦法。

裴月半也不明白。

但現在,她終於隱約地明白了一點。

蘇常庸知道,她從一開始就已經是眾叛親離。

從他做出那個決定開始,她就和裴家再也沒有了什麼關係。

這個世界上,隻有她,才能全心全意、毫無芥蒂、永不後悔地愛著蘇崇禮。

他們血液共享。

他們命運共存。

他們隻有彼此,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