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章 Chapter four (8)(1 / 3)

我說,他叫涼生,他是我哥!

天佑聲音開始發抖,薑……薑涼之是你們的什麼人?

我說,他是涼生的父親。到現在,我仍不願意承認他是我的父親,因為他帶給我和母親太多的傷害。

天佑瘋一樣一把甩開那些壓住涼生的人,拾起涼生在地上的斷指,抱著涼生就衝出了門。

我緊緊拖住程天佑的腿,我說,你還想怎樣傷害他啊!

因為我不肯放手,程天佑抱著涼生從樓梯口重重地摔下,我隻看到涼生的頭重重撞在欄杆上,鮮血一地……

80 因為,我那說不出的秘密同涼生的一樣,是無時無盡的憂傷。

天佑很久之前就跟我說,他最近很忙,將會離開這個城市,就不能陪我了。那天,他還給我放過煙花,我們在那個別墅的院子裏,笑容如花。我還問過他要忙什麼,他說,忙著找一個人。

那個人是他小姑姑最親愛的兒子。

他的小姑姑曾經和一個有婦之夫產生了糾纏,生下一個孩子,爺爺一怒之下跟她斷絕了父女關係。十四年前,一場突來的災難,小姑姑去世了,那個男人也成了殘疾。爺爺那時太固執,不肯收養他們的孩子……多年後,爺爺老了,總是想起自己死去的小女兒,也開始惦記自己流落他鄉的小外孫,便要他四處打聽。

可是,那時,天佑並沒有告訴我,他要找的那個孩子叫涼生。

涼生安靜地躺在醫院裏,麵容安靜,不見絲毫痛苦的表情,就像他小時候睡著了一樣,眉眼那麼生動,盡管臉色很蒼白。

我隔著監控室的玻璃看著他的樣子,心裏無比的痛楚。天佑在我的身後,悄無聲息。我不肯看他,不跟他說話。我不知道如何來原諒他,原諒自己。

涼生的眼睛有時是睜開的,可是一片茫然。我就在玻璃窗上反複地寫“哥哥”這個詞。一筆一畫慢慢地寫,我多希望他能看到,多希望他能馬上好起來。

涼生。

哥哥。

我相信涼生能看到的,因為,每當這個時候,我能從他的眼中看到大團大團的霧氣。如果,如果,他當真沒有意識,又怎麼會流淚?

等涼生的病情穩定後,我和北小武回到了家。我一直在想小九說的話,她說,怨恨是一個魔鬼。

而我對父親和涼生,何曾沒有怨恨過呢?我這樣痛恨天恩,天恩不過是我心理陰影的一個放大而已。其實,我是這樣想做一個天使。

我問北小武,你恨我那天的選擇嗎?

北小武搖頭,如果我是你,我也不會讓人傷害涼生。

可是,我終究傷害了他。

祭奠了母親回家時,父親在院門前不停地張望。直到見到我的影子,他才低著頭,像個犯錯的小孩子一樣,用手扶著笨拙的輪椅,悄悄地回到家中。殘紅的夕陽下,他已垂垂老矣。

我想,是不是會有那麼一天,我會喊住他,喊他一聲爸,然後用柔軟的手握住他伸向我的那雙殘肢。因為十八年的陌生,在他老去那刻,是多麼想同自己的孩子親近啊,我會聽他哆嗦著嘴唇,半天喊出那個字節——孩子。然後我也流淚,他也流淚,我們像一對失散十八年的父女那樣抱頭哭泣。

可是,根本沒有這個機會了。

因為,父親早在母親去世前就因肢體感染去世了。所謂母親死後我與他見麵的情節,都是我一廂情願的杜撰。我以為,他能等我,我以為他足夠的硬朗,完全可以等到我忘記對他的怨恨。可是,我卻錯了。母親說父親去世的那天夜裏,一直哆哆嗦嗦地喊我的名字,他說,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薑生,他的小女兒。

在他生前,我沒喊他一聲爸。

到了今天,我才知道,其實,我多麼想他,多麼需要他。

我依舊會爬到屋頂上看星星。

我想象著涼生就在家裏,他隨時可能端著紅燒肉爬到屋頂上,喊我一聲,薑生。然後看著我像小貓一樣,將紅燒肉全部吃到肚子裏。然後,我們就一起在屋頂上看星星,一邊看星星一邊許願。

我該許一個怎樣的願望呢?

我就許,涼生,你不是我的哥哥吧。我開始流淚,開始想涼生。六歲的涼生,就這樣走進了我家的院子,他喊我薑生。我衝他做鬼臉,把好看的他給嚇哭了。

冬天的夜裏,我挨著他睡,黑色的小腦袋靠在他的肩上,我們的小腦袋就這樣在冬天的夜裏緊緊地挨著,像兩朵頑強生長著的冬菇那樣。

涼生的生薑一直沒有開花。

他曾問過我,薑生,你知不知道,為什麼它一直不開花啊?我搖頭。他很認真地告訴我,說,因為它知道了他的秘密,一個永遠不能說出來的秘密,一個那樣憂傷的秘密。所以,它也學會了憂傷,便永遠告別了花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