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砂一極樂 第十三場極樂(1 / 3)

這一夜一直到天快要亮, 蔣商陸快準備睡覺的時候, 聞楹也沒有回來。

蔣商陸一開始是坐在藏廟門口, 一邊低頭看那些他還未完成的翻譯手稿一邊等的, 結果一直等到他實在閑著無聊把謝沁丟給的半包煙都給抽光了, 山路的盡頭卻還是看不見任何熟悉的身影出現。

這樣的結果他心裏其實已經隱約有了預感, 畢竟昨晚的某些跡象已經說明了有些很早就存在的問題已經在惡化了。

可也是在這樣身處於雪山之中, 靈魂都顯得格外孤寂的時刻,蔣商陸才忽然想明白了一個道理。

其實世界上最擊垮人的,不是你從來都沒有擁有過一件東西。

而是你得到過什麼, 又失去了什麼。

如果他真是個得過且過的人,這一切也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讓人無奈且尷尬了。

可惜他不僅身體上千瘡百孔,整顆心也格外世故多疑, 遇到什麼事都沒辦法裝糊塗, 結果就是永遠這麼為難自己,也為難那個活得不比他輕鬆, 甚至還要苦上幾分的人。

可是這又能怎麼辦呢, 他們誰都放不下彼此。

這麼若有所思地盯著腳邊的那些剩下來的煙頭就想了會兒事, 清楚自己今天可能等不到人的蔣商陸皺著眉咳嗽了一會兒, 在俯下身準備把地上的那些手稿都夾好收拾起來的時候卻稍稍停頓一下。

【再等等吧, 哪怕是再等上五分鍾。】

腦子裏的那道聲音聽起來很平靜, 臉色不太好的蔣商陸半響才麻木地扯了扯嘴角,又在緩緩收回了自己的手後重新坐了下來。

可繼續等著這兒他好像也沒什麼別的事做了,而就這麼思考了一會兒該用什麼事來打發時間後, 蔣商陸隨手便把自己常帶在身邊的那本日記本給拿了出來, 接著就低下頭開始小心地翻閱起那些,已經不知道多少次被他仔細看過,內容幾乎都已經能背出來的信件。

【還有幾天我就要離開官山寺,這應該也是臨走前我寫給你的最後一份信了。】

【一切都一如往常,除了又開始纏著我哭鬧,問我能不能別走的歸雪。】

【我有些束手無策,因為我實在不擅長安撫別人的情緒,這點從很久之前就已經開始了。】

【我的一個性格樂觀的朋友曾和我說過,其實隻要我表現出一點外露的情緒,那些人就不會對我有像現在這麼大的意見了。】

【該哭的時候就哭,該笑的時候就笑,沒有人情味的人是不可能有人會喜歡的。讓他人對你產生認同感,也不會讓自己總顯得那麼格格不入,可是說實話,這種事情對我來說真的比想象中要困難。】

【很早之前,我曾經不幸失去過一個對我而言意義非常大的朋友。我自認為在那件事上確實有我的過錯,心中備受折磨的同時也無數次希望死的那個人是我。】

【可是後來當我回到家鄉處理事故後續,同時見到他媽媽的時候,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情緒的我卻表現得像個事不關己的旁觀者。】

【他是家裏的獨生子,有很多我說很久也說不完的優點,相比起一無是處的我來說真的要優秀的多,在他死後,他的母親為他而哭,這讓我覺得很慚愧的同時也很羨慕,但是我又對當時的局麵完全無能為力。】

【我也想做個樂觀積極的人,但有的時候卻覺得自己好像一直活在另一個沒有任何人的世界裏。】

【所以格外感謝你,至少麵對你的時候我的心髒就是活的。】

【也隻有在靠近你的時候,才會讓我覺得日子不至於一直那麼難過。】

【聞楹】

曾經因為天各一方而發生在聞楹和他之間的信件,現在讀起來,依舊充斥著一種說不出的味道。

他們那段時間一共給對方寫了十三封信,內容大多很簡短,偶爾說些各自的見聞心情,不過這也是兩個總是碰不到麵的人唯一能用來交流的方式了。

至少如今蔣商陸再翻看起來的時候,他的心情還是和當初一樣,是一種能感覺到那個人對自己毫無保留的坦誠的感動,所以接下來蔣商陸也沒留意時間就這麼一封封地往下看了。

一直到他終於抵抗不了困意坐在門口就睡著了過去,又過了一會兒,他等了快兩個小時的聞楹才獨自回來了。

而注意到臉色透出一種病態的白的男人明顯是為了等自己回來才一直守在這裏,有那麼一個瞬間,臉上帶著刺骨寒氣的聞楹表情真的有些說不出的掙紮。

他不知道自己在掙紮什麼,但是他真的覺得很無能為力,他明明站在他一生中最愛的人麵前,但是現在卻連手指尖都不想碰他。

不是不在乎了,也不是不愛了,隻是覺得很冷,從頭到腳都很冷,冷得仿佛都等不到下一個春天了。

這般想著,聞楹的眼神便透出股不似人類的冷酷起來,但最終他還是什麼也沒說,隻是強行忍耐著心頭異樣的情緒,又俯下身準備抱麵前的蔣商陸回去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