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聲名鵲起 第四十五章 以身殉國(八(1 / 2)

縱是被掐著脖子, 幾乎喘不過氣來, 章文麵上卻是紋絲不動, 從那日在大佛寺他犯上敲暈了聖人的一刻開始, 他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了, 不, 早在許多年前他還是禁宮裏微不足道的小黃門, 被分到哪個跳脫和善的年幼的皇子身邊,他的命早就不屬於他自己了,此後許多年, 哪怕他知道哪個小皇子也許並不適合這個高高在上的位子,哪怕對方活了許多年仍舊像個率性的孩子,但他從來都沒有後悔自己曾經做下的決定, 如今他隻是遺憾, 還沒能將聖人平安的送出去。

“說啊,那個丟下你逃跑的懦弱的主子在哪兒?若是你招供出來, 孤指不定一高興便帶你回北魏, 留你在孤身邊伺候, 保你仍舊是錦衣玉食的過活!”章文的冷靜徹底的激怒了拓跋敢, 他慢慢放開手, 咧起嘴角露出一個冰冷的笑, “將他帶下去,這樣忠心的仆人,就這樣死了未免太可惜了, 先壓入牢中, 待孤空閑了,也去試試孤的新鞭子。”

“殿下,這丫頭呢?”跟在他身邊長久的將士,聽得他這番話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皇長子的鞭子與他喜怒不定的性格幾乎已成了上京城中公開的秘密,沒有人願意想去嚐試他層出不窮的折騰人的手段。

“他們一道都是女娘,自然關在一塊兒。”拓跋敢惡意滿滿的笑了,“孤給你們一個承諾,明日一早太陽升起來之前,你二人若是有人活著,那孤便赦免了她!”

章文聽出他話中未盡的含義,冷冷瞧了瞧,一時間竟是覺得前些日子和煦的人仿佛隻是他披著的一層皮子。

拓跋敢原本自持將東秦皇帝握在手中自是不著急,慢吞吞的駐紮在大佛寺,每日令麾下分小隊往長安諸多城鎮劫掠錢糧,思忖著究竟憑著自己手上這麼點兒兵馬倒不好當真將北魏帝王帶走,倒不如好好盤算著找東秦割據一塊地,自己自立為王好了,可如今煮熟的鴨子飛了,他心底的火卻是一陣燒過一陣!

但若是東秦皇帝已經順利逃回去,隻怕長安這個時候已經在調兵遣將了,可這幾日手下將這些富庶的鎮子劫掠一空卻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隻怕秦帝並沒有逃回去。

他雖然自傲卻也知道東秦不是輕易便能打下來的,這番能衝到長安雖然機會難得卻也說明中原不穩當,雖還不知道其他幾個兄弟連同太子的戰況如何,他自忖便是再父王跟前提起軍功來約莫也能封王了,隻如今秦帝不在手上少不得要做最壞的打算,若是再盤亙個五六日,仍舊拿不到秦帝的蹤跡少不得要尋思回兵的事兒了,秦地廣闊,宇文家心中又有自己的算盤,若是自己身陷秦地不得回北麵,那才是得不償失呢!

拓跋敢以手支頤裹著厚厚的狼皮氈子斜靠在榻上,漫無邊際的想著,一時又想起這幾日像傻子一樣教章文牽著鼻子走,對方一身龍袍又帶著宮娥便教他們相信了,可仔細一琢磨對方隱瞞的巧妙卻也不是沒有破綻:飲食絕少,提起賢妃竟是冷酷心腸——也不曉得當時竟是迷了心竅一般全然信任他就是秦帝,才落得這樣的下場!

但此時怒過一場再回頭想一想,拓跋敢心裏頭卻也沒有半分鬱氣——對一個將死之人,又有什麼好生氣的呢?他瞧那小娘子還是頗有幾分血性的,而這世間又有幾個人肯主動放棄自己的性命,教旁人活下去呢?是以抬手示意護衛的士卒滅了燈火,翻過身摸了摸微微長出毛茬子的腦袋,徹底睡過去。

距離拓跋敢中軍帳數裏之遙遠的柴房裏,阿奴抱膝蜷縮在屋子一角,靠近門邊章文盤膝而坐,縱是陋室之中,他端直腰背衣袖舒展仍舊仿若身處宮苑深處的廣廈明軒之中,滿室齷齪不掩其一身風雅。

“某記得,娘子喚作阿奴?”教人關在這四麵漏風的柴房裏,章文沒有先顧自身,反而先找阿奴說話。

後者卻神情恍惚,背靠著牆壁一言不發,整個人瞧著倒像許多年前他在後宮撿到的被雨打濕了皮毛的貓咪,瑟縮在假山洞裏,全身凍得瑟瑟發抖,瞧見他走進,張牙舞爪的舞動著爪子想要嚇退來人,可憐得緊。

“升平十六年夏,娘子一家從青州逃難至長安;升平十六年冬娘子幼弟病重,娘子教家人賣於裴娘子;升平十七年春,娘子入宮;升平十八年夏,顧太妃的小佛堂缺一個打掃的宮娥,娘子便被調給了顧太妃;升平二十年顧太妃病逝,喪禮之後皇後娘娘將娘子調入皇天殿。”章文見她不答話也不在意,反而慢條斯理的說開了,“娘子家中以賣吃食為生,上有父母,下有胞弟,胞弟雖然年幼,但已開蒙,成績仿佛還不錯。”

“……大伴記得奴?”先前在拓跋敢之前的幾句話仿佛耗掉了女娘子這一生的氣力,她抬起眼眸,木呆呆的望著章文半晌才聽得對方說什麼。

“宮裏宮娥六千五百七十一人,內侍五千三百五十八人,某都記得。”章文並不覺得自己的記憶力有多可怕,“娘子今年也有十三了吧,那日在後山聽得娘子說娘子家中開始慢慢替娘子存嫁妝了。”

“——今日戳破大伴的安排,奴不後悔。”仿佛被“嫁妝”二字驚動,阿奴咬了咬下唇,聲音輕柔而嘶啞,仿佛落在眉間的白雪帶著絲絲涼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