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四叔再尋不到能敲響的盆子。四叔也不好這會就去問前村長羅有在奎要那麵銅鑼 , 四叔就想起了三奶的屋裏有一個銅
盆。那銅盆還是二叔有一次打劫了一個地主,二叔的手下提來了銅洗臉盆給二叔當尿盆用的。後來二叔一次心發善就把那個值錢的銅盆給了三奶洗臉用。三奶洗刷過也是洗臉用,後來三奶嫌銅盆太亮洗臉時能照出人臉,不如陶盆忠實,三奶就也用銅盆作了尿盆,反正是在晚上用,天黑。四叔找到那個銅尿盆時,三奶睡著還沒起來,三奶的屋裏像墳墓一樣靜。三奶年輕時就死了男人,三奶沒生娃,她就把餓死和病死爹娘的二叔四叔拉扯大,但二叔四叔長大後沒一個和三奶過日子,三奶就養了黃母狗一起過日子。二叔當土匪那陣,有時還打發手下給三奶送些糧食,三奶就和黃母狗沒餓死一直活著,黃母狗被二叔摔死作喜席,三奶氣悶傷心就一直睡著沒起來。
四叔進屋,三奶醒了也不理四叔。四叔到炕前從地上端起盛有尿的銅盆就走,三奶卻問“做啥?”四叔不答出門就把尿潑在院子裏的雪地上。尿把雪地上染了一大片黃色。
四
四叔提銅尿盆用多狗腿骨在村子裏敲了三遍後,村人就拉開院門看著四叔耍猴的一樣。有個村人手裏提著褲子從門縫裏探出頭問了一聲四叔:“做甚?敲這響?”
四叔底氣很足的才喊:“都到村頭大槐樹下聚合,政府有話。”四叔沒當過差,這才想起該喊,前麵白敲了三遍銅尿盆多吸了些尿騷氣,村人這麼一問,四叔才開始一麵敲銅尿盆一麵喊著:“都到村頭大槐樹下聚合,政府有話。”
村人好不容易才聚集。村長有奎也在村人堆裏。有奎見魏家老四沒經他同意便敲盆聚合人很生氣,有奎手提銅鑼上前質問四叔。四叔從衣袋裏掏出昨個政府寫的公文遞過去。有奎伸手欲接四叔沒給,四叔隻拿在手上讓有奎瞄了一眼,四叔也給圍上來的村人瞄了瞄,四叔就把公文疊好裝袋裏怕人搶似的用手捂著衣袋。有奎已經拉下臉背過身走了,有奎分明是在雪地踩出“咚咚”的響聲而沒有一點踩雪的音響走的。
四叔就看了一眼有奎的背影,四叔不管有奎踩雪的聲音怎樣往耳朵裏鑽 , 四叔就又提起銅尿盆用勁地敲了幾下才大聲
說:“政府任命我魏有財當村長了,以後有甚事便尋我。”
村人嘩然,但有圍上去的村人瞄到了四叔公文上那個鮮紅的官印,村人還是信的。
四叔不會發表就職演說,四叔也不想多話,四叔提上銅盆狗骨就走了。
四叔心裏想著二嬸。
四叔回到屋前。四叔老遠就聞到了屋裏飄過來一股肉香味比昨個的迷惑人,四叔就看到了昨黑,四叔就慌亂的把雪踩得亂叫著進了屋。
四叔進屋看到炕邊上放著一陶盆冒香氣的狗肉,四叔就看二嬸,二嬸就把目光避開了,四叔就看民兵連長,民兵連長早已從炕邊沿上挪開了屁股。
二嬸看了一眼四叔,二嬸說了話:“回來了,吃飯。”二嬸說完就拿碗忙手上的事了。
四叔驚怔地站著,四叔看著二嬸的背影。四叔喜不自禁,四叔全身呼的一下熱了個透,四叔有些衝動了。
二嬸就成了四嬸。
二嬸是在四叔敲響銅尿盆時想通的,二嬸想通時流了一串淚。二嬸是個女人是個普通的農村女人,二嬸是二叔用花轎抬到旱塬的,二嬸自二叔那年求婚打傷訂親的小夥子並經常接濟自己家裏使自家沒餓死一個人時已認了女人的命,二嬸也從拜過花堂男人卻被抓走沒入洞房而又讓四叔破了身尋死不成中認定了村女的命,二嬸從四叔敲銅尿盆的聲音中認了重新往下活的命,二嬸從這間小屋和在這小屋頭一夜的時間發生的一切中認了在這間小屋活下去的命 。 二嬸從娘家嫁出了不可能再回
去。二嬸從第一眼正眼望四叔時就看出了四叔要比二叔強些,從一個是土匪一個是村長中認定了人活著的日子。雖然二嬸知道四叔是咋當上村長的。
二嬸就這樣認了做四嬸。
四叔也吃出了那天他宣布完自己當上村長後回屋吃的狗肉比民兵連長煮得有味的多 。 四叔平生吃了一回那樣有味的狗肉。四叔太滿足了。
五
四叔最後一次見到二叔是臘月完了,四叔真正過了一個舒坦的正月年後。
那時地上的雪化得隻剩下背對太陽的陰坡地裏發白了。旱塬上雪薄,雖然冬日的陽光沒有幾絲熱量,但近一月的日頭也就把雪慢慢吞吃了。過了正月大年,風不再冷,但無遮攔的旱塬上風卻涼,村人們大都窩在屋裏還享受著過年的氣氛,那時日的年沒甚過頭,可村人看重過年。四叔過了一個好年,四叔當了村長也吃上了白米細麵,四叔也有了四嬸知冷知熱知餓知飽的伺候著,四叔平生第一次過了個年也就過出年的滋味。
起先,村人也咬過二嬸變四嬸的舌頭,也咬過四叔變村長的舌頭但沒有咬得比四嬸的響。村人咬舌頭能咬出村人一生的命,村人看著四嬸像個村婦一般裏裏外外操持一個家,也不見四嬸陰著臉的時候,四嬸見了村人也喚聲伯哥嬸嫂之類,喚著和四叔一樣的輩份,四叔又是村長,村人說四嬸也是村長的女人呢,村人也就自然不再咬舌頭了。隻是過年時,民兵連長在自家招待村長和村上一幹人在家喝酒時,一個和四叔同輩的組長開玩笑說起四叔四嬸。那是他們喝了酒後,四叔也就趁著酒興說二叔被抓走四叔當上村長關鍵性的那夜黑的事,四叔說得幾個人全身燥熱,四叔著重說了四嬸那夜才見紅的事,大夥全不信,四叔就說原先他也不信二叔那土匪甚事不幹還能讓四嬸嫁成黃花閨女,四叔說可四嬸是真的,那夜裏四叔沒喝多。大夥看著四叔說四叔有福相,白揀了個舒坦的日子過,又是四嬸那樣俊俏的女人,四叔就合不攏嘴地笑。但那個小組長仍不信四嬸是黃花閨女嫁過來的,四叔越強調小組長越不信,四叔就上火了,四叔後來就作為一個村長掀翻了酒桌。
過後,村人中傳開四嬸是黃花閨女嫁過來和不是黃花閨女嫁過來的閑話。四嬸聽到耳朵裏傷心地哭過一回,四叔就開了個會撤了那個小組長的職務。
四叔見到二叔是在縣上召開公判二叔等一幹犯人的會上。四叔本參加不上那樣的會,四叔是作為大義滅親的典型代表被邀請參加的。那時四叔實在不想見到二叔,四叔不是覺得愧,四叔是想著有二叔那樣的土匪哥哥丟他村長的麵子。
二叔被抓走後一直在縣監獄。四叔見到二叔時是在公判大會的台子上, 二叔很像個人地站在台子上, 四叔差點沒認出
來。那時候的公判大會多,旱塬村離縣城一百二十多裏地村人是沒有閑功夫跑去看公判大會的。四叔是典型代表還坐在台子上。
二叔被宣布判了無期徒刑押往新疆勞改。二叔接受完宣判和台下一片打倒呼聲之後回頭看了四叔一眼的。
四叔是縣長讓大義滅親的典型上去聲討二叔罪行的,四叔站在二叔跟前站在萬人的公判大會台子上講了二叔當土匪的種種劣跡,四叔沒有忘記給二叔的罪名加上霸占良家婦女和摔死三奶黃母狗辦喜席的罪行。如何霸占婦女的惡劣行為是四叔臨時編的,那時四叔已當了近一個月的村長,四叔會講話了。四叔講了如何虐待四嬸及四嬸全家而沒講二叔接濟過四嬸的全家,沒講四嬸是個黃花閨女嫁過來的。
四叔講完。在台下人堆憤怒聲討聲的掩遮中,二叔小聲對四叔說了句“你嫂子是好人。你要……”
二叔沒說完,四叔就罵了二叔一句“土匪”。本來四叔準備還要給二叔一巴掌還了那年投奔二叔當土匪時挨的那一巴掌,可四叔沒打,四叔知道政府不允許打人。
四叔沒想到公判完二叔一幹犯人後,二叔被解放軍推著下台時又回頭看了一眼四叔,二叔的目光沒有一絲恨意,四叔就聽到自己的心猛地很大響聲的又跳了一次。
二叔就這樣走了。二叔去了新疆勞改。
那年二叔二十八歲。
剩下的是四叔和四嬸過日子。
村人的日子是早作晚息,整天都為了填肚子而在這個世界上忙碌著,沒啥規律而言。
四叔是村長。四叔整天背著個手春夏秋冬都是把衣服披在肩頭在村裏各個小隊裏轉,四叔後麵跟著當民兵連長的廚子,廚子也學會了當民兵連長,隻是民兵連長沒事可管,他就每天跟在村長屁股後頭轉。
四叔從村裏走過,村人碰上都和他打招呼,村人問聲“村長來了”或“村長吃了”,四叔便答“來了”或“吃了”,四叔答的很簡單。有年長的村人見了四叔便問“有財來了”或“有財吃了”,四叔便不高興,四叔便甩一下肩把披的衣服抖一抖,四叔嘴裏隻“嗯”一下走過。四叔身後的民兵連長卻要說一句“村長是來檢查收成”或“村長是來檢查播種的”,民兵連長把“村長”兩字咬得很重,不管村人怎樣看他,民兵連長說完就跟上四叔走。
四嬸賢惠,成為四嬸沒幾天,四嬸就把三奶的灶合在了一起。四叔四嬸仍舊住二叔的場屋,三奶住原來的家,相隔幾步路。三奶每天待在場屋裏吃飯做些小家務活晚上回家睡覺,也是四嬸每天早早過去給三奶燒好炕鋪好被直到伺候三奶睡下。三奶起先不願合灶,三奶撫養二叔四叔長大卻沒有得到他們的報答,三奶已和二叔四叔沒關係了,但三奶老了,三奶經不住四嬸的軟磨,就合了灶。三奶過上了日子,四嬸也有了說話的人,四嬸很少和四叔說話。
過了一年,四嬸生了個女孩娃,女孩娃取名菊花,是九月菊花開時生的。三奶像當年愛二叔四叔那樣愛女孩娃菊花。
四叔有了村長的派頭後,早已不用那個銅尿盆聚村人,四叔讓民兵連長到塬下買了個大銅鑼,大銅鑼不用時就掛在民兵連長的胖屁股上,一走一響。那個銅尿盆被四嬸用草木灰刷了五遍送回三奶屋裏給三奶當尿盆,三奶看著閃著黃光的銅盆說不用了,三奶已換成了土陶盆盛尿,三奶說銅盆尿水響聲太大太亮就把銅盆給四嬸菊花用。四嬸看著銅盆當尿盆可惜,四嬸就當洗臉盆用。每天早上,四嬸洗臉時,亮亮的銅盆上便閃著四嬸姣好的麵容,這時四嬸心裏就一陣難受,但四嬸一直用銅盆洗臉。
政策下來,農村不再搞互助組。政策下來,農村不再搞合作化。政策下來,農村開始搞人民公社。那時四叔還沒當上幾年村長,四叔就叫民兵連長敲鑼在村頭大槐樹下聚合,四叔一次次宣布政策。 後來四叔改成村主任, 本來大隊要設大隊支
書,四叔不是黨員,旱塬大隊又太小就先不設,旱塬大隊還是四叔說了算。村人好說話,政策說咋幹就咋幹,四叔不用費勁就把旱塬村大隊從合作化搞到人民公社搞得有聲有色,四叔覺得搞這些不費一點勁。搞公社開始,收鍋收糧,辦食堂,大家像一家人一樣在一個鍋裏吃飯,在一起種地收割,倒也紅火。那時四叔的權勢大增,連村上的老輩見了四叔也不直呼四叔的大名了,村人們見了四叔都說“村長來了”或“村長吃了”,那時的四叔一般不作答了,身後的民兵連長就答“主任來了,檢查工作”或“主任吃了”。如果哪個村人問四叔時是叫的“主任”,四叔便會作答的。這時的四叔很滿足,叫個主任和公社主任縣政府主任一樣是主任比村長好聽。
四叔認為旱塬大隊甚事都好辦就是劃階級成份的事不好搞,四叔把全旱塬村大隊解放前的地主全劃成地主還不夠數,旱塬村原來的地主和扛長工的日子差不了多少,旱塬村靠天吃飯,旱澇都沒好收成,隻有老天和氣才能不至於餓死,旱塬村有年幹旱沒收成有個小地主還餓死了老娘。要劃階級成分,貧農、中農好劃,就是地主、富農不好劃。四叔完不成公社下報的地主富農名額,四叔就想到了前任村長羅有奎,羅有奎下台後一直不聽話,一直頂著四叔。四叔一提羅有奎劃地主,民兵連長支持得不行,民兵連長被羅有奎當麵罵過狗腿子。民兵連長在四叔提出要劃有奎地主時不說有奎罵過他狗腿子,卻說有奎罵過四叔這個主任。四叔問咋罵的,民兵連長說:“罵主任,罵主任當村長是……”四漢不叫民兵連長再往下說,四叔擺擺手說:“劃!羅有奎地主。”就這樣報到公社。原來那個讓四叔當村長的“政府”現在是公社主任,公社主任在旱塬大隊劃成分報表上批了字打了回來,公社主任說有奎怎能劃地主,有奎的爹在抗日時是支前模範後來在解放戰爭時還要當模範可叫炮彈給炸死了,不能把地主劃到羅有奎頭上。四叔到公社說實在完不成地主名額了,公社主任就大筆一揮免了旱塬村大隊還剩的兩個地主名額。
四叔帶著民兵連長在旱塬村大隊又轉了幾年,四嬸沒間斷過就生下了大壯、桃花、二壯、杏花、梨花和三壯。四嬸生下這一堆一個比一個矮一頭的孩娃後,大躍進開始好幾年了。為了躍進,大煉鋼鐵,修大寨田,靠天吃飯的旱塬村大隊的幾個大食堂的大鍋裏一天比一天稀了,一天比一天綠了。幾年光景下來,四嬸參加生產隊勞動修大寨田,又一連生了七個孩娃還要顧七個孩娃的飯食,又吃食堂飯雖然四叔是大隊主任,可四叔不顧家,四嬸顧家顧老人三奶顧七個孩娃,四嬸生了七個孩娃少了許多精血,四嬸又辛苦又勞累,四嬸瘦了一半,可四嬸依然很耐看,隻是四嬸胸前的兩個像太陽一樣隆起的包像沒有裝東西的布袋一般再也沒有太陽的殷實、飽滿和輝煌了。
後來旱塬村大隊餓死了一些浮腫的老弱病殘,大食堂就辦不下去了, 各家又吃各家的飯, 但並不見得誰家的鍋裏就稠
些。本來四叔家鍋裏能稠些,可四叔家孩子娃多,嘴多,四叔家鍋裏照樣稀。
四嬸早就被卷進了鍋裏的稀稠裏去了,四嬸把當年嫁過來的瑣碎事攪在了每天打發三頓的稀稠裏了。四叔有時還得意,還躺在炕上看著身邊躺著的四嬸,就想起那年那個冬雪季的那個夜晚,但四叔也想的不那麼細致了,四叔被滿炕的人和滿屋 各種各樣的呼嚕聲攪碎著回憶 , 四叔還要帶著全大隊人抓革命、促生產、興修水利、壘大寨田。
那時的四叔已把村主任當得相當熟練了,但四叔的舊毛病老犯,四叔光想著吃好的,四叔是村主任不用幹活,他就想著吃好的。四嬸沒法給四叔伺候好的,四叔就不是前幾年的四叔了,四叔當了村長、大隊主任,四叔有了脾氣。四叔脾氣一上來,有時就動手給四嬸幾下教訓,四嬸也像別的村婦一樣,很女人的挨男人的打然後委屈得哭一場,然後照樣下田出工照樣顧鍋裏的稀稠。後來四嬸挨了四叔的打也回過一次娘家,四嬸到娘家沒住上半天,一串七個孩娃就來找四嬸要飯吃,四嬸就哭著回來,四嬸又開始操持鍋裏的稀稠。
四叔的惡習隔日見漲,四嬸受的委屈就越多。三奶看不慣四叔對待四嬸的行為,三奶不怕四叔,三奶看不慣有時就和四叔吵。三奶總吵不過。
又一個冬雪季,隻是雪不厚,收成越來越不行,還能吃飽五穀雜糧的四叔想起了好多年沒吃過的狗肉了特別是四嬸做的像那年那個冬雪季的早上四嬸做的狗肉了,四叔越想就越想吃那個味。四叔就帶上民兵連長在滿村子裏尋狗。那年月人吃不飽,狗就瘦得不成樣子,四叔和民兵連長在塬邊一個小隊人家的屋後尋到一條黃狗時,那狗已連走路都費勁了。四叔叫民兵連長用槍打。民兵連長膽小,看著那狗的目光不敢開槍,四叔就一把奪過槍罵了一句“鬆包”,四叔就舉槍打狗。四叔看了《地道戰》、 《英雄兒女》電影有十三遍, 四叔也知道槍咋
打,可四叔打了三槍也沒打中狗。那狗也跑不動每次槍響都隻是發一下抖卻不閉眼地看著四叔他們,四叔不再打卻衝了上去用刺刀捅那狗,第一刺刀上去捅到狗的肚子上,那狗走不動路了竟叫了一個很大的聲音,那叫聲嚇了四叔一大跳。四叔連著用刺刀捅,那狗後來就一聲不叫了,四叔就看到刺刀捅過的狗身上紅紅的血往雪地上流,四叔看到血就一下看到了那年冬雪夜二嬸的血,四叔全身就熱了,四叔就叫民兵連長提上狗留下一路的血滴回家。
那年月,四叔提條狗回家,全家歡喜,四嬸的臉上也有了光。 四叔吩咐民兵連長剝狗皮,準備柴火, 叫四嬸趕快煮狗
肉,四叔要四嬸煮出那年那個冬雪早上的肉味。七個孩娃也都充滿希望地圍在鍋邊,四叔不停地來鍋邊看肉,孩娃礙了四叔的路,四叔就沒有像先前那樣踹上一腳,四叔心情很好,四叔隻想著狗肉的味。
四嬸把狗肉煮好,民兵連長也回家拿來一壺白酒。四叔就又看到了那年那個冬雪夜和那個早晨的美好。四叔抓過酒壺,四叔不顧燙從鍋裏撈出一條幹瘦的狗後腿就啃,四叔啥也不顧四叔隻用勁地撕扯著狗腿上的肉。四叔好不容易撕下一塊肉急不可待地吹著氣大嚼起來。四嬸、民兵連長和那七個孩娃咽著口水把目光都聚在四叔的嘴上。
四叔沒有把那狗肉咽下,四叔是在眾人的目光裏把那口肉狠狠吐到地上,四叔吐掉肉臉上不透亮了。大家吃了一驚,四叔是在大家驚訝的目光裏上去給四嬸一腳的。四叔在這個冬雪季沒有嚐到那年冬雪季的味,四叔的美好感覺沒有了,四叔上火了,四叔就又踹了一腳四嬸罵了一句:“驢日的,想毒死老子。”
四嬸跌坐到地上,用手捂著腿疼的地方流下了一串辛酸的淚。四嬸為了節省,連狗膽也煮上了,四嬸想苦膽也是肉,四嬸在四叔的催促中將苦膽和肉煮在一起了,四嬸先前想著苦膽和肉分開煮的,但四叔催得緊,四嬸忘了把苦膽和肉分開。
七個孩娃不懂事,他們在四叔罵四嬸時圍上去就撈鍋裏的肉吃,他們不嫌苦,他們肚子缺食,何況這還是一鍋飄著香味的肉。
四叔見七個孩娃搶肉吃,四叔氣極,四叔上去一腳就踢倒了近處的大壯。四叔見大壯倒在地嘴裏上還不停地嚼肉,四叔上去又踢了大壯一腳。
三奶就是那個時候死的,三奶躺在炕上想著自家的黃母狗傷心,三奶又見四叔踢倒了四嬸罵四嬸,三奶還見四叔踢倒了大壯是踢了兩腳,三奶就罵四叔和土匪二叔一樣是該“挨千刀剮的”。四叔就罵了一句三奶“老×活夠了!”三奶就一口氣上不一口痰堵在喉嚨,死了。
三奶死後,天上又落了些雪,旱塬就刮風,風把新落的雪三分有二的刮到了塬下, 旱塬的老人小夥都罵了天: 狗日的天。
六
旱塬村人沒罵錯老天,來年天旱得果然沒多少收成。收成不好鍋裏就稀清,幾乎每家都可以看到鍋底的斑斑鏽跡。旱塬村浮腫的病人一天比一天多,四叔卻在公社主任來大隊檢查工作時彙報說,糧食收成不太好但營養好。
村人對四叔都有了看法。
四叔是一夜之間被推下台的。
推四叔下台的就是那年被四叔接替了村長職務的羅有奎,四叔最終的失敗也結束了旱塬大隊的權威職位,此時的有奎比當年的四叔有力量的多。全國搞運動,搞“四清”,搞“破四舊”,四叔是被有奎清理出來的四類分子。有奎帶著一幫青年人闖進四叔家站在四叔麵前的時候,四叔剛睡覺起來還不明白啥叫“四類分子”。四叔提著褲子問有奎要公社的公文看,四叔根本不信公社會任命有奎當村主任。有奎就掏出一張紙也像那年四叔在他麵前一樣晃了晃, 四叔就看到了官印, 血一樣
紅,但這次四叔看到血一樣的官印沒有一點激動,四叔的臉白了。
世道不一樣了,世道變成了有奎一夜之間把四叔推下台,有奎成了旱塬村大隊革委會主任。並且這個革命委員會主任一上台就把當年推他下台的四叔定為四類分子。
有奎召集村人宣布他當大隊革命委員會主任的時候和批鬥四叔的四類分子是一起進行的。那是秋莊稼長到可以藏住人的季節,那年天旱,旱塬村的秋莊稼不如塬下的好,可塬上所有的村人還是寄希望於這些秋莊稼過下半年日月。村人對運動和誰當大隊主任或者村長沒多大興趣,村人隻對收成感興趣,學了幾年大寨,收成一年不如一年,鍋裏的一年比一年稀,村人對四叔先前也有了看法,可這回摻著野菜度日的村人卻對批鬥四叔來了興趣。
直到批鬥開始好長時間,四叔才真正弄清自己的罪行。四叔的罪行與二叔有關,二叔當過土匪是勞改犯,四叔是土匪勞改犯的賢弟孝親。四叔就接受村人的批判,村人全把鍋裏越來越稀與自家幾人得了浮腫病死掉與四叔聯係起來。村人想起有奎十幾年前當村長時日子過得還能填飽肚子 , 眼下有奎又上
台,村人就有了吃飽肚子的希望一般都擁護有奎,對批判四叔就更有興趣。村人中也有激昂者,陳述了四叔好多年前去投奔二叔也要當土匪雖然沒當上但總是想當過,四叔原先就是個土匪的料,還有親兄長二叔就是土匪。旱塬大隊出現了一場罕見的批鬥會。
四叔被批鬥後,四叔從此就成了每次開會的開場白。那時會多,四叔根本顧不上四類分子被監督勞動改造,四叔每天有應付不完的會有作不完的開場白。四叔有時開會還要接受貧下中農的拳頭,四叔有時被打得三天直不起腰。經常執行押送四叔的是四叔提的那個民兵連長和幾個基幹民兵。民兵連長本來是有奎上台後當不成了,可民兵連長給有奎跪下哭了一次,並且還當場批鬥了四叔,民兵連長有奎就用了,並且由民兵連長升成了民兵營長還兼著大隊革委會保衛組副組長。民兵營長的手下都是些精壯小夥,動手打人也很實在,四叔有時低頭認罪時頭低了高了都要挨打,四叔有時被打得沒一點人樣。
四叔從那天早上被有奎帶人帶走後,就很少回家,真正苦了的是四嬸,擺在四嬸麵前的是七張嘴和七個永遠也填不滿像無底洞一樣的肚子。
四嬸為了維持這些生命,四嬸把所有的辦法想盡後,就帶著大壯求到了娘家。四嬸娘家在塬下收成比塬上稍好點,但四嬸娘家也是一大堆人,那年月人際關係都叫糧食給疏遠了。四嬸一進娘家門 , 四嬸的幾個成家的和沒成家的兄弟們都躲開
她,誰都知道幹旱塬的日子比別地方的日子更不好對付,不回娘家的四嬸在每家鍋裏日見稀的時候帶著兒子回家,兄弟們再明白不過。四嬸為了七個孩娃,四嬸看著兄弟們的白眼每個禮拜和大壯到娘家吃上兩頓飽飯,然後四嬸的娘背著幾個兒子媳婦給四嬸裝上三、四升雜糧,四嬸娘像地下工作者一樣先到門外偵察一遍,然後四嬸和大壯才貓著腰衝入夜幕。四嬸和大壯背著比乞討來的質量要好點數量要多點的糧食回到塬頂時,六張嘴已在大丫菊花的率領下早就等在塬邊接應,每次都是星星或者月兒掛在半空的時候,這群人才接上頭。接上頭,大丫菊花就問四嬸“幾升?”
四嬸沒有大壯嘴快,大壯說:“四升”或者說:“三升”。
如果大壯回答說是“四升”,那六張嘴就會發出吃東西一樣的“嘖嘖”聲,如果是“三升”,六張嘴也有“嘖嘖”聲,隻是聲音小些。
四嬸帶上大壯回娘家背一次糧,回來摻上野菜就可以對付一個禮拜時間。四嬸每次到背糧時都發愁,每次都是厚著臉皮陪著笑臉進娘家的門,背回糧在塬邊與六張嘴彙合後,四嬸才在黑暗裏在孩娃們或大或小的“嘖嘖”聲中流一通淚。四嬸的悲苦隻有四嬸一個人心裏明白,四叔是無法知道的,那時的四叔是根本不顧家的。大壯也是十三歲的小學四年級的人了,大壯也能夠看懂別人的眼色了,大壯也不願背糧了,大壯跟上背糧能在外婆家吃上兩頓稠些飯食的好差事也不想幹了,大壯一直被姐弟們羨慕背糧吃好飯,可大壯不願去背糧了。四嬸就在大壯說不再去背糧時打了大壯一巴掌 。 大壯挨了一巴掌卻不
哭,四嬸看著大壯卻哭出了聲,四嬸一哭,全屋就有了八個哭聲彙合在一起用各種音調哭這日子。大壯哭過之後就又跟上四嬸去背糧,隻是大壯再到外婆家就尋個角落裏不出來,除非吃那兩頓飯和背上糧回家時才離開那個陰暗的角落。
四嬸的娘每次隻能給幾升糧,四嬸娘怕一次給多了讓兒子們發現了一下子斷了四嬸全家的糧路,四嬸的娘知道那年月為了糧食人可以不顧親情,但四嬸娘說不能看著那幾個外孫活活餓死。
四叔當四類分子也當出了經驗,隻要革委會主任有奎或民兵營長甚至某個貧下中農隨時喊一聲“魏有財!”四叔不管幹什麼都會停下答一聲“到!”同時把身體繃得筆直。那時的四叔就一直緊繃著每根神經伸長耳朵到處捕捉“魏有財”三個字,四叔怕挨打。不過四叔的日子也過得下去,大隊給四類分子管飯,雖然是半饑半飽,到開會時當開場白還有飯吃不用去想下頓能不能揭開鍋,四叔還希望多開會就可少幹粗重活,反正也有飯吃,四叔的四類分子倒也當得滋潤。
七
四嬸和兒子大壯背糧的曆史終於在一個中秋的禮拜天晚上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