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請他喝茅台,他問我要二鍋頭?我知道,這是情分。於是,我趕忙拿過菜譜,重新補要了紅燒肉……後來,一直到過了很多年,駱駝還讚不絕口地說:錦江飯店的紅燒肉真好吃耶,唏嘛香!

那天晚上,開初,我們都不談股市,我們隻說些愉快的事情……可是,自始至終,駱駝都是憂鬱的。我還發現,駱駝新添了一個習慣性動作。隻要他一放下筷子,駱駝的右手就不停地、下意識地在桌邊上輪翻敲擊著“一、二、三、四、五”之類,象彈鋼琴一樣。偶爾,他右手的大拇指按在桌邊上,四個手指頭在空中痙孿似地顫動著,象刨食的雞爪子。每每,他手一顫,腦袋也跟著顫一下,很象是“帕金森綜合症”的前兆——隻是片刻。接著,他的手會不時地握起又鬆開,那骨節一隱一現,一抓一撓,讓人心驚!……我知道,他這是在大戶室的電腦前坐的太久了,落下毛病了(在鍵盤上每敲一個數字,都是錢哪!)。

後來,駱駝終於繃不住了。駱駝拉開他的手包,從裏邊拿出兩張彙單,推到了我的麵前,說:兄弟,咱哥倆欠下的債,我已還上了。咱再也不欠誰的了。

我看了那彙單,一張是寄往安徽的,一張是寄往湖北的,收款人一為朱克輝,一為寥亦先,每人五萬!……我說:駱哥,夠意思。可你對我不夠意思,事是咱兩個人做的。還有我一份呢?!

駱駝淡淡地說:小錢。兄弟,別多心,我沒想傷你……接著,他長歎一聲,說:無債一身輕哇。

我知道駱駝話裏有話。他在做一個大的、有冒險性的決定之前,要先掃除羈絆,沒有了後顧之憂……那麼,除了股票,還有什麼?

果然,往下,駱駝突然說:……見“底”了麼?

我看著駱駝,遲疑著……一年來,股市大跌,上證指數從1558點跌到了近400點!證劵大廳的熒屏上綠哇哇一片……昨天,有人絕望了,從樓上跳下去了。現在,駱駝問我,我心裏也沒底,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

駱駝兩眼直直地望著我,說:兄弟,根據你的判斷,股市見“底”了麼?

我有些勉強地、含糊地說:……難說。

駱駝說:我專程從深圳來,就是要討你瓜一句話,因為你比我冷靜。現在我問你,見“底”了麼?

我遲疑著,說:怕是還要跌上一陣。

駱駝拍著桌子說:錯!我看是見底了。已經見底了!到了該殺進的時候了……駱駝拍了桌子後,伸手去拿煙,他手抖得很厲害。

我以退為進,說:要是看錯了呢?

駱駝望著我,說:買股票是買什麼?買的不是價值,是“成長性”!咱們都是學曆史的。我問你,一件事情,一個國家的大事情,剛剛開始,會結束麼?……他的手往上一指:上邊,會讓它結束麼?

我說:那倒不會。

他說:不會吧?

我肯定地說:不會。

這時候,駱駝的肩頭一聳,那隻空袖子突然象鷹一樣地飛起來,鼓了風似地,差一點把桌上的盤子掃掉!駱駝側著探過身來,半彎著腰,壓低聲音,急速地、惡狠狠地說:現在是400點,是底。鐵底!殺入。全倉殺入!!

我說:是不是再看看,等兩天?

駱駝有些神經質地說:你瓜還等啥呢?我說了,這就是底,鐵底!想亮活,不冒一點險,你瓜熱屁都吃不上呢。你明天就下單,吃進!立即吃進!……爾後,他低聲說:我看過了,這六隻股,就這六隻……咱們同步操作,全線殺入,滿倉!絕對翻十倍!

後來,回到房間,我和駱駝整整聊了一夜……我被他說服了。那時候,我絕對相信駱駝的判斷力,我甚至都有點迷信他了。

第三天,把駱駝送到機場,我回到交易所,看大廳裏沒幾個人,屏幕上,股市還是綠哇哇一片。我猶豫了一下,咬咬牙,全線殺入了!……

下午,股市繼續震蕩……

星期三,大盤又跌了……

當天夜裏,九點鍾的時候,駱駝的電話打過來了。他在電話裏喘著粗氣,急急地說:……吃進了麼?要不,再等等?

我說:進了。滿倉。

駱駝倒有些沉不住氣了,說:兄弟,兄弟耶,我是不是把你給坑了?是我判斷失誤?還在跌呢……我把你瓜撂泥窩窩裏了?!

我說:再看看吧。再看看。

駱駝聲音啞啞地,說:我是405點進的,滿倉……不會當褲子吧?兄弟耶,還是你冷靜。以後,你多醒著點。哥是個夯客。不過,我相信,我確信,不會久了……你說呢?

我說:再看……其實,我也有點心慌。

駱駝說:好吧。堅持。

跌、跌、跌,連跌數日……這時候,大盤已跌至330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