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在縣城的大街上,梁五方正拄著根棍在街上走,身後喇叭響了,有一輛黑色的轎車開過來……梁五方回頭一看,是縣裏那位女書記的車,他竟然記住了她的車號。就此,他身子一歪,坐地上了。司機按了幾聲喇叭,女書記在車裏坐著,抬頭一看是他,臉色立時就變了,十分生氣。這時,坐在前邊的司機拉開車門,說:王八蛋,這是訛人呢!林書記,我叫人把他弄走。女書記看一街兩行熙熙攘攘的,全是圍觀的人。沉默了片刻,說:算了。把他扶過來。等秘書把他扶到車上,梁五方嘻皮著臉說:老天爺,我可找到政府了。能坐坐書記的車,值了,我這一輩子值了……看女書記一臉嚴肅,他心裏還是有些怵,歎一聲,喏喏地說:我要是不犯事,閨女也有你這麼大了……女書記扭過臉望著他,久久,說:老人家,你叫我怎麼說你呢?……今年多大了?

他說:六十有二。

女書記沉吟了一下,對秘書說:回辦公室。通知信訪局長來一下。

等信訪局長趕到書記辦公室,就見女書記兩手抱著肩膀,皺著眉頭,在屋子裏走來走去……信訪局長進門報告說:林書記,你找我?

女書記說:梁五方的問題怎麼還沒解決?

信訪局長怔怔地,苦著臉,不知道該怎麼說……

女書記說:我是說,他還有啥要求?

信訪局長忿忿地說:他就是個滾刀肉。他要的多了,過去一張嘴就要賠他多少多少錢,獅子大張口!現在,他又說他要一個家……?

女書記說:給他一個家。別讓他跑了,影響太壞。

信訪局長帶著哭音兒說:他是胡攪蠻纏。說是要個“家”,其實是想要個女人,我上哪兒給他找女人?

女書記說:是啊。這是個問題。可他這麼大歲數了,無兒無女,怪可憐的……這樣吧,不能任他胡來。女人找不來,家可以給。

信訪局長怔怔地,不知該怎麼辦,說:這,家……?

女書記說:這樣,跟潁河鎮打個招呼,把他送福利院。給他個養老的地方。

信訪局長看書記態度堅決,也隻好去辦。在潁河鎮,誰都知道梁五方是滾刀肉,難纏的主兒。鎮上的幹部本來還想推掉,可書記親自打了電話,也隻好辦了……當信訪局長辦好了手續,帶人帶車要把梁五方送福利院的時候,他還不去。他說:你饒了我吧。我習慣了。我一個人走走。

局長說:不行。這次是強製性的。你告到天邊也沒用。

我最後一次見到他,仍是在鎮上的福利院裏。

我還聽說,這個福利院是蔡總蔡思凡投了資的……

我記得先前去看過他一次。那時候,他還顯得有些呆滯。那是九月的一天,秋陽高照,梁五方坐在陽光下的一張椅子上,跟幾位流哈水的老人坐在一起……我說:五叔,還認得我麼?

他仍是怔怔地,嘴裏喃喃地說:麒麟,龍麒麟……

我說:五叔,是我呀?我把那株石榴買下來了。

他說:來了,車來了……

我說:五叔,別裝了,我是丟……

他說:政府,老實,我老實。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裏已經沒有“星星”了。

後來就不一樣了。後來,在梁五方六十八歲的這一天,我再次到鎮上的福利院去看他。他坐在陽光下,正在給人算命呢。在這個福利院裏,院裏院外,停滿了車,都是來找他算命的……我看見梁五方,五叔,靜靜地坐在那裏,就象是歲月一樣,挺嚇人的。可他不時眨蒙著眼,給人說著什麼的時候,一時,又很神秘地笑了。

難道說,這就是涅磐?那麼,我要問,六十八年前,他來到這個世界上,到底是為了什麼?我不知道。

在這裏,我要還告訴你,在我進城之後,梁五方每次找我時,手裏都拿著一張“白條兒”,那“白條兒”是老姑父寫的。我曾收到過老姑父的許多“白條兒”,有的寫在煙盒紙上,有的隻有二指寬,每張“白條兒”的第一句就是:見字如麵……我懷疑,後來的那些“白條兒”,很可能是偽造的?

第五節

你用尺子量過錢麼?

一百元的票子,一萬一摞,擺在一張一米寬、兩米長的單人床上,你知道一層能擺多少麼?我告訴你,一張百元票,幅長155mm、寬77mm、厚度(將近)0.1mm,大致擺滿一層是六十萬元。我整整擺了七層,七層還多一點,一共是四百二十八萬。我用尺子量了一下,有二寸三(還多)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