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和駱駝南下後,用大約五年的時間,炒股掙來的錢……駱駝是天才,掙得要比我多。可駱駝從來不說具體錢數,駱駝對“百萬”以上的術語是:“一個、兩個、三個、五個……”我不知道他有多少“個”?

我跟駱駝是分別南下的。

駱駝去了深圳,我去了上海。這也是我們事先約好的:開辟兩塊根據地,“遙相呼應”。我們約定每晚九點準時通電話,不管身在何處,刮風下雨,這是鐵律。至今,許多年過去了,我耳畔仍然響著駱駝象狼一樣的吼叫聲:“打新(股)!打新(股)!打新(股)!!!…”

開始的時候,是駱駝製約我。有時候駱駝一天給我打好幾個電話,一打就是一兩個小時,他的思維極其活躍,就象是思想噴泉一樣,一個一個的思路不斷地往外湧……連他的煙味都能從電話線的那一端傳過來,咳咳咳的,搞得我不勝其煩,不得不一次次地阻止他:……掛了吧?掛了,我得掛了。他說:吊吊灰,我還沒說完呢。喂喂……後來就是我喝斥他了。

後來,他的電話染了“顏色”,就少多了。有時候,連我們共同製定的“鐵律”也不遵守了。有一次,九點鍾的時候,我一撥電話,他在電話裏用標準的普通話說:今天不談了吧?衛麗麗在這兒呢。我問:衛麗麗是誰?他說:我在香港呢。回頭說。回頭再給你說……還有一次,我一撥,他說:小喬在這兒呢。我又問:小喬是誰?他笑了:兄弟,怎麼酸溜溜兒滴?哥哥不就這點事麼。過一會兒我給你打過去好伐?……居然南腔北調?我脫口罵道:你他媽成“小蟲窩蛋兒”了?!就現在。現在說。這是鐵律!

……在電話裏,駱駝悶了一會兒,說:誰是“小蟲窩蛋兒”?

……我沉默,一聲不吭。

駱駝隻好說:好吧。聽你的,兄弟,就現在說。

我初到上海的時候,一度很不適應。

這個被人譽為“東方明珠”的大都市,是我這個被人蔑稱為“洋盤”的外鄉人不喜歡的。雖說不喜歡,但上海人的認真勁兒,還是把我給感動了。我先是租住在淮海路附近一條弄堂的盡頭,門牌137號,一家石庫門的閣樓上。這是一個雜居著七八戶人家的小院落,樓梯很窄,上樓就要彎腰,頭都直不起來。那時候,我一句上海話也聽不懂,阿婆們一張口就呢呢儂儂、嘎嘎咕咕地,我隻裝沒聽見……可是,院裏這位代收電費、水費的阿婆,卻一次次地爬上閣樓來敲我的門。她的賬頭極為精細,假若少收了一分錢,她一定會追著你的屁股要;多收一分錢,她也要不辭苦地爬上閣樓,退給你。說:儂伐,嘎無魯(硬幣的意思)。

客觀地說,上海人是優秀的。上海是一個充分契約化了的城市。那怕你在街頭小店裏買一生煎包子,也是足量足分、決不摻假的。但同時上海人的靈魂用“旗袍”裹著,那是帶顏色地張揚;也是一種促狹地、在“石庫門”裏憋出來地、嘰嘰歪歪地自信(大約,女人們過去常常隱地一個個“老虎窗”的後邊,撇著嘴“儂呀儂”地偷著評判路人的緣故吧?);上海人的小氣是女人們在庸常日子裏一天一天“盤算”出來的;上海人的大度也是女人們在風雲變幻的歲月裏用削溜溜兒地肩膀一日一日“扛”出來的。所以,它的氣場是陰性的,商業化的,是陰包陽,是以母乳為底、加南洋的風、水氣和陽光共同鋪就的絢麗。但它又是豁達的、開放的、承認並接受既成事實的、充滿無限活力的現代化都市。

上海的氣候也不算好,春、秋天還行。夏天裏有許多梅雨季節,特別是六、七月份,忽陰忽睛,整日裏下毛毛雨,一天到晚身上粘嘰嘰、濕轆轆地,象是要生蟲的樣子。剛來的那幾個月裏,我身上出了一片一片的濕疹,一身紅點點,苦癢難耐。嘴上也生皰,腿上還長瘡,渾身都抓爛了!夜夜難眠……在地理位置上說是東南,可冬天也冷啊,是又濕又冷,那陰霾的濕氣都侵到肺裏去了。

最初,我曾經在電話裏對駱駝報怨說:駱哥,我要死在這裏了!……駱駝隻回答我兩個字:堅持。我說:我大睜著兩眼,苦睡不著覺啊。他回答我三個字:吃安定。我在心裏惡狠狠地罵了他一句。駱駝的感應極好,他馬上回了我一句:你瓜是富貴人?這一句就“刀”到我骨頭裏去了!他這話裏字背有“字”。是呀,我來自平原,一身窮氣,出身寒微,還有什麼苦不能受的。於是,我堅持。我受。古人造字真的是有切身體會的,“受”字頭上三把刀,人還要直直地站著……受吧。後來又搬了兩次家,條件略好些,我慢慢也適應了。

其實,到了上海之後我才明白,我是帶有黃土標記的。我已無法融入任何一座城市。在城市裏,我隻是一個流浪者。並且,永遠是一個流浪者。我記得給你說過,我身後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