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杯接一杯喝著又苦又釅的普洱茶,一袋又一袋抽著紀昀送他的“關東紅”煙葉。想明白了心思也就平和了。他伏在案上蒙矓一覺到天色平明,口中兀自又苦又澀,嗓子幹得像貼著一片衝刷不下去的幹樹葉子那般難受,略一洗漱,傴僂著背撫了撫發熱的腦門子吩咐道:“上朝去……”
果然不出劉墉所料,一進隆宗門他便覺得周圍氣氛與平日大不相同。軍機處各房章京還照過去規矩早早來了,沒人閑坐說話吃茶,也沒人窮極無聊坐在值日房裏翻書瀏覽邸報之類的公文,一個個都是匆匆忙忙的樣子,有點像受了驚的兔子,磨墨的、裁紙的、提茶倒水的、抱著案卷搬來搬去的,都腳步又快又小,目光惶惑臉色蒼白,禦製鐵牌外站著二十幾個奉召進來章事的官員都滿麵嚴肅、交頭接耳說著什麼,沒人喧嘩更沒人說笑,連看守禦牌守護軍機處的侍衛太監都是臉色鐵青目光不定……看見劉墉進來,所有這些人像被誰觸了一下的含羞草,倏地低下了頭微屈了身子。
刹那間,劉墉心頭湧上一陣自豪。這次赴山東之前,人們見了他也尊敬肅穆。但他一直覺得是沾著父親老劉統勳“餘威”的光,名分之上又是軍機大臣——敬的是他身後別的榮耀和威權。而下山東救災撫傷誅貪除惡,迭次剿匪平叛福康安居首功,他居間調停協辦軍務也都聲震遐邇……人們現在已實實在在是在敬自己這個“劉羅鍋”了。他沒有理會眾人目中投射過來的各色目光,向軍機處走了兩步,立刻迎上來一個太監嗬腰向他稟道:“於中堂去了禮部,和大人在戶部。萬歲爺方才有旨,您來了就到奉先殿報名叫進。”
“奉先殿?”
劉墉不禁一愣:乾隆從來不在這裏召見臣子的,而且“報名”加在旨意裏也令人詫異,想了想又問道:“阿桂呢?他們幾位見過皇上了沒有?”
“桂中堂去了保和殿,布置會試的事兒。這都是昨兒桂中堂安排的,大人們都沒見駕呢!”
劉墉一聽便知是阿桂有意安排自己單獨先見乾隆,卻不知何以要在奉先殿接見。他不再說話,徑從乾清門趨過,東出景運門,過毓慶宮,至禦茶房北,漢玉石階托起一帶平如鏡麵的月台,宮闕巍峨殿宇深閎,太陽將金瓦照得亮燦燦的炫目刺眼——這就是供奉清室列祖列宗神位的奉先殿了。因見王廉站在宮門侍衛身邊招手,劉墉急趨幾步升階上月台,跟著王廉鶴行鷺步至大殿門口,在靜得一根針落地都聽得見的朱紅門口徐徐報名:“軍機大臣,領侍衛內大臣,太子太保、文淵閣大學士兼刑部尚書臣劉墉恭叩聖駕!”
“進來吧。”殿中傳來乾隆的聲音。
“是!”
劉墉一手提著袍擺輕步進殿,立刻便覺得殿裏殿外迥然不同,外麵豔春麗日光明世界,裏頭都是又暗又涼,冰涼的金磚地光可鑒人,南邊一排殿窗在外邊看著燦爛奪目,裏頭看卻甚是黯淡,偌大的殿宇空曠幽暗,連殿中擺的祭祀器物都不甚清晰,一股說黴不黴,說香不香,說油漆不似油漆的氣味彌漫在盤龍大柱旁,撲在熱身子上,立刻使人覺得一陣森涼。好一陣子劉墉的眼睛才適應過來,見乾隆站在殿心大神案前青銅司母鼎旁背對著自己,珍珠緞台冠,青緞涼裏皂靴,瑞罩披肩一身朝見盛裝,忙伏地叩頭道:“臣墉眼神不濟,這會子才看清皇上,求皇上恕過。”
“起來吧!”乾隆的聲音在大殿中有點甕聲甕氣,“隨朕瞻仰列祖列宗聖容。”
“謝恩!”
劉墉起身小心趨至乾隆身邊,用目光睨著乾隆,一邊恭敬瞻仰殿正中列排的曆代大清皇帝丹青遺容,識認著神龕前的牌位字號。頭一位自然是太祖努爾哈赤的,接著又看太宗皇太極的像,在第四幅像前,乾隆站定了,向著像默默三鞠躬,劉墉便忙叩頭,待乾隆拈過香才又起來陪隨,覷著眼極力看那牌位上的字,卻是:
聖祖合天弘運文武睿哲恭儉寬裕孝敬誠信功德大成仁皇帝
乾隆待他看完一躬後退方才移步,劉墉料他還要給雍正上香的,但乾隆隻默默凝注片刻便離開了,在殿西壁專設的小須彌座上坐了。劉墉也隨他過來。不知怎的,離開那些寶相莊嚴的列祖列宗聖像,他像胸口搬開一塊石頭似的一陣鬆快,無聲透了一口大氣,鵠立在側聽訓。
“不容易啊!”乾隆似乎自言自語喟然浩歎說道,“彈指眼朕已經六十六歲,幼時跟著聖祖讀書,把手練字的情形兒像是昨天的事。聖像的紙都黃了,真個是憂愁風雨樹猶如此!”劉墉一躬身朗聲說道:“皇上追懷先帝先聖主謨烈懋功,自然是情發於心感慨係之。皇上現今春秋鼎盛,文武功業天下治化承先垂後燦然不朽,列祖列宗風範發揚光大,是先聖有靈亦欣慰於地下,似乎不宜有年命之歎。”乾隆一笑,說道:“你說的是。朕是近日心緒不寧,太後也稍有欠安,見了先祖先帝,自然有些感慨。”他換了正容,又道,“聖祖當日說過,他即位時隻望能垂治三十年天下,上天眷顧,居然再逢甲子,是為厚德之主天假於年。朕初即位就在這裏設誓,不越聖祖雷池,倘若天賜朕以年,必以精勤誠敬治事,至六十年一定遜位養老。現在雖然還早,但覺精神體力已經大不如前。”他自嘲地一笑,“六十年也談何容易!”
劉墉舐舐嘴唇,揣摩著乾隆的話意,加了小心章道:“皇上身體康泰精神健旺,不讓中年盛壯,聖壽綿長百齡可期。善自調護養榮,是天下臣民之望。”
“還是隨便些,不要用奏對格局。乾隆拈須微笑,說道:“元首明股肱良天下昌明承平兆緒,老百姓也有好處,這不是套頭空話,朕信得你是實話。你要‘萬壽無疆’地鬧起,就是虛應故事了。”他放緩了口氣,“……傅恒尹繼善都是良實能臣,比朕還年輕,遽爾就去了。你五爺弘晝瞧著放蕩不羈,皮裏春秋的人,其實是朕的好幫手,也去了。還有你父親老劉統勳,說是‘老’,其實也是英年早逝——你別磕頭了,我們說話,一味鬧起禮來不得了——他原本身體極好,朕說過要留給兒子使用的,誰知也早早去了。軍機大臣沒有世襲的道理,但好的賢良的自然子承父業。一個你,一個福康安,朕寄有厚望——帶你來見見列祖列宗,也就是這個意思。”
乾隆說及劉統勳,劉墉已經跪下。此刻離乾隆極近,見皇帝滿麵鬱沉帶著倦意娓娓如對家人說話,劉墉心裏一酸一熱,淚水已在眼眶中打轉兒,叩頭說話已帶了哽咽:“臣仰邀皇上知遇之恩,敢不糜骨粉身圖報,繼之以死……”乾隆抬手命劉墉起身,說道:“朕信得過你,你是忠臣子弟,不要自疑。朕也不是猜忌之主,有功賞功有過罰過,你得明白這一條。紀昀李侍堯的事,朕看你有點兔死狐悲,外間也有些議論,說什麼與傅恒有幹礙的話,你也不要信它。傅恒本人辦差失誤,照樣要處分,紀李二人純是他們自作孽,與傅恒何幹?”
“臣不敢,也沒有這樣想。”劉墉滿懷忐忑,也就不能全然坦誠,肅然說道,“先在山東,章京又接辦紀昀李侍堯案子,朝野震驚之下臣也不能不震驚。國泰於易簡曾多次蒙恩嘉獎。一旦敗露,種種惡行觸目驚心,紀昀李侍堯簡在帝側身居中樞,不知藎忠竭心報效,以致身罹不測——臣經手這些事,披閱案牘,推索格致思量自己,有時毛發森豎,有時痛心疾首,覺得做臣子難,做英明君主之臣尤難,其實難不過作一個平平常常的正派人!”他舒了一口氣。
乾隆在禦座中抬了抬身子,似乎要站起來,又坐了章去,若有所思地望著殿門沉默片刻,說道:“這話近於哲人之言。許多大臣一到高位就看得自己不平常,孔子也忘了,孟子也忘了,朱子也不是好人了,於是就變得毫無規矩章法,去為非作歹,去作亂臣賊子!”
說“朱子不是好人”特特指的就是紀昀,乾隆儒雅倜儻,素性風流自喜,不耐俗禮拘泥,原本討厭宋儒以來程朱理學參講性理的學風,理學一味高談性命義理,一頭標榜門戶排除異己,於治國經濟實學一無所知,蠅營狗苟聚黨謀私,康熙雍正兩朝朋黨,都是這樣滿口仁義道德滿腹機械傾軋,父子相疑、兄弟相忌、臣子相訐,鬧得幾十年紫禁城內外雞犬不寧,他以為從根子上說都是因為學了宋明理學逐臭附惡,遠離孔孟忠恕之道的緣故。乾隆本人起居宴熙之間隨口而出,不知說過朱熹多少壞話,連劉墉都多次聽過。朝臣中“程朱之德滿山遍野”,提起乾隆這一條,無不搖頭蹙額尷尬無奈。但乾隆既要整紀昀,“朱子不好”卻又成了紀昀的罪名!劉墉心中突然泛上一股淒涼之感,卻不敢逆批龍鱗指斥其非,隻歎息一聲,順著乾隆的話意說了查抄李侍堯和紀昀家的情形。
乾隆聽得很認真,聽到劉墉和紀昀交談“恭祝天子萬年”的話,也隻點頭淡淡一笑,待劉墉說完,起身遊走幾步,指著殿北正壁西邊一帶空壁說道:“這個位置是朕的。朕萬年之後,還盼你年年來看看朕。朕在賢良祠也給你留著位置,忠忱不二廉勤王事,朕的子孫也不會虧負了你。聖祖爺在世時常說,有些事就是天子也不能如意自專。朕當時不能領會,現在章頭看,雍正爺何嚐想殺年羹堯?還有隆科多,原都預備著他們附太廟,進紫光閣的!朕誅殺訥親張廣泗也是不得已。陸隴其聖祖極賞識的,終老在知縣任上。劉墨林雍正爺也要大用,楊名時受朕知遇,到底也沒能進軍機拜大學士。市井俚語說‘剃頭擔子一頭熱’——單是皇帝想如何怎樣不行,還要他自己努力爭氣——兩頭熱了,還要緣分,身子骨兒不結實,七病八災年命不永,丁憂出缺任上誤……哪一處不合緣也就不成,這就非人力能勉強的了。”
劉墉聽著這些話,又是感動又有點不安,許諾進賢良祠是極大的榮耀,要他“年年來看”自己遺像又是極深的情,還透著‘托孤’的餘意,後頭的話許之以義,期之以功,合之以情,順之以理,是告誡似勉勵,像專對劉墉,又似泛指身邊重臣,縕溫馨綿密混沌深沉思索中還帶著人生無常的浩歎,一時間已經難以全然品出滋味,斤量沉重得令人承荷不勝。轉思乾隆此刻心境,劉墉覺得竟有悲涼之感……想著,劉墉已鼻酸心熱,欠身說道:“皇上今日教誨,劉墉永銘在心……不敢存功利念頭,隻努力報效繼之以死罷了。”他頓了一下,問道,“孫士毅已經摘印,廣東布政使票擬暫署巡撫衙門,布政使的缺誰來補?伏請聖裁。李侍堯和紀昀的案子出來,也不宜久拖不決,以免朝野震動。”
“廣東藩司不同別的省,太衝要了。要懂財政通洋務的人才辦得來。”乾隆沉吟道,“先空缺一段,遴選個好的去補如何?”
劉墉見乾隆擺手示意出殿,站起身來隨後趨步,賠笑道:“皇上聖慮極是。但據臣愚昧之見,這個缺太肥了,現在的江南布政使也比不上。現在空著,不知多少官員紅著眼盯著這位子,下頭鑽刺營運賄賂當道的自然少不了,空的時日愈久,愈容易另生弊端再發枝節。指定了,也就塞住了競奔之門。”
“你有沒有要薦的人?”乾隆跨著門檻問道。
“沒有。臣管著刑部,皇上要用臬司,或治安人才,臣夾袋裏還有幾個。”
乾隆踏著緩重的步履出殿,在月台上踱著,看了看半掩在渾濁不清的靄雲中的太陽,死樣活氣的陽光無力地灑落下來,連自己的影子都漫沒有邊緣,他無奈地吞咽一口什麼,說道:“如今到了這地步了麼?”沉吟著又道,“你說的是……那就叫和琳去吧……軍機處給他傳旨,明日由阿桂帶進來引見。”正說著,見芍藥花兒從九龍壁那邊過來,便問道:“和卓氏身上熱退了沒有?用的誰的藥?”芍藥花兒賠笑道:“容主兒身子已經大安,用的小賀郎中的藥。萬歲爺昨個說寶月樓,容主兒想得一夜沒好生睡。賀太醫說要用冰片對丹參配茶給主子用,奴才剛從茶庫那邊過來。”乾隆道:“冰片對丹參再加茶葉那是什麼味道?別怕費事,搗碎了研末,用練蜜製成藥丸隨時服用,也方便。告訴你容主兒,寶月樓就是給她造的,往後日子長著呢!這幾天忙過去,太後皇後和幾個主兒都過園子那邊,不必著急的。”轉眼見秦媚媚也過來,便道,“你去吧——”又問秦媚媚,“什麼事?老佛爺要東西麼?”
“老佛爺今兒精神好,想一口桐柏山太白頂白衣庵的茶吃,奴才領了兩斤,都是隔年的陳茶。老佛爺說看萬歲爺這有沒有新碧螺春,也使得的。”秦媚媚低著頭稟著,瞟了一眼劉墉又道,“主子娘娘那邊傳過來懿旨,說孟憲河的藥不好,用過了頭更暈,不許孟憲河進來看脈,老佛爺說這姓孟的向來侍候著使還算小心,罰一個月的月例也就罷了,也叫奴才去傳懿旨……”他似乎有什麼顧忌,半吞半吐說著,又看一眼劉墉,把剩下的話咽了章肚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