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倚把欄杆靠,
鴛鴦來戲水,
金色鯉魚在水麵朝,
啊,在水~麵~朝,
長空雁,雁兒飛,哎呀雁兒呀,
雁兒並飛騰,聞奴的聲音落花蔭,
這景色撩人欲醉,
不覺來到百花亭。
一段終了,我環顧四周,眾人再次投來更為詫異的眼神,那些迷人的眼睛中透出驚羨,恨不能圍上來,若不是有田老頭在,怕是要七嘴八舌鬧開,怕是要好好討教我了。
第一次開始崇拜起自己,能讓這麼多絕世佳人對我刮目相看,我簡直要高興的熱淚盈眶了!
當然,最終點評的是田國丈了。
田國丈頓了好久才費力擠出一句話:老朽,算是沒白活啊!
僅此一句,足夠讓我心花怒放了。
第三章 之 複社公子
回到家後,我不得不想想這個嚴肅的問題,萬一我被選上怎麼辦。
倒不是對自己的相貌和才藝有多麼的自信,而是相信陳圓圓將會被安插上這樣的命運。選美的時候,全是一時意氣用事,才發狠和她們比拚的,現在後悔迭迭了。
小姐沒有被抓回來,鴇母好像也沒有這個意思了。田國丈要是把我這個假陳圓圓帶回去,那估計就沒有翻身的機會了。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逃走,但我又身無分文,何況一個弱女子,什麼都不會,孤身在這裏,能幹什麼養活自己?算來就隻有妓女了。冷水潑下來,還不如安心當陳圓圓……
正極度鬱悶中,鴇母一路小顛衝入陳圓圓,也就是我的房中,“我說蔥頭啊,呸,呸,不對,是圓圓,我的好女兒,你可真是了得,當初我怎麼就沒看出來呢……倒把這樣一個美人胚子差點給糟蹋了……”
您來就是說這個的?
哎喲,哪裏,倒把正事忘了。是幾位公子,姑娘等著見你那!
您不是早跟他們說小姐病了嗎,怎麼又要我冒充?你也不怕穿幫啊!我有些火了,這老鴇也太唯利是圖了吧。
唉,他們若是衝著以前那個賤人,那我也就擋了。但他們都是衝了你啊!你可真有麵子,複社的那些個公子平時從不登門,今兒個說是聽李香君誇你如何如何,非得來拜訪你啊。連姓柳的那個妮子都來了,老娘從沒這麼有臉過……老鴇眉飛色舞,笑的合不攏嘴了。
姓柳的?是柳如是?
可不是。
那複社的公子又是誰啊?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啊。
哦。
圓圓,你……等等那,你別這樣去啊,得裝扮一下,春喜,春—喜—,過來給你家小姐梳妝啊!
圓圓,這些衣裳你先穿著,趕明兒,媽媽請裁縫給你多做幾件新的。
至此,我和陳圓圓是分不開了。
鴇母已在書房中置了酒菜,我在鴇兒,丫鬟的簇擁下,準確說是推搡,下了樓,來到書房,踉蹌而入。
桌邊圍坐的五人一齊站了起來,回頭看我。
三男兩女,我隻認得李香君。也就是說,旁邊的麗人一定是柳如是了!
隻見那麗人比李香君高了半偏雲髻,身著紅色織錦的夾襖,套了個亮閃閃的白色坎肩。下身是粉色鏤金的碎花裙子。穿的這般喜慶,我還當是婚嫁呢!
正要上前細看,李香君已迎了上來,拉著我的手道,“圓圓,你可來了,讓我們等得好辛苦啊!”一邊將我拽了過去。
李香君的熱情讓我有些招架不住了。她興致勃勃地替我介紹起來:
“這三位是複社的大才子。”
首先介紹的是個四五十歲的長者,胡子頭發都有些花白了。——這位是吳老先生,吳先生早年聯名140多名士子上書痛斥阮大铖。可是複社的領袖人物呢。
“好漢莫提當年勇啊。香君,你這樣個介紹法,不是讓我羞愧嗎。”老先生謙虛了一下,自我介紹道,“在下吳應箕,表字次尾,陳姑娘若不介意,叫我樓山亦可。”
我趕忙行了個萬福:“圓圓見過樓山先生。”
接著,是位年輕公子。隻見他從頭巾到袍裳全是清一色的雪白緞子,外罩雪白裘衣,想必家中是有些鈔票的。——這位是冒辟疆冒公子。
哦!!原來他就是冒辟疆,不由我不仔細看了:這個,還是生得麵若傅粉,唇若施脂,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還是有些小帥的,就是眼睛小了點,不過要是在現代,單眼皮男生還是挺受歡迎的吧。
四目相對,我微微一笑,也行了個萬福。
還剩下一位,用白話小說裏常寫的,是腰園背厚,麵闊口方,劍眉星眼,直鼻方腮。——這位是……李香君倒有些猶豫了。
於是,未等她接上,我就搶道:“這位想必是侯朝宗侯公子吧!”
那書生頗為驚訝,姑娘怎麼識得我,我的名頭可不及吳兄和冒兄啊!
我笑道,有香君姐姐在,哪能沒有侯朝宗啊!
倒把李香君說得俏臉通紅,假意罵道,圓圓你嘴巴怎麼這麼壞!心中恐怕已是樂開了花。
此時,柳如是終於可以隆重登場了!!!
真不知怎麼形容她,不知是我原本就對她比較欽佩,還是她確實是明豔不可方物,我一時竟找不到形容詞來形容她的美,什麼唇紅齒白,嬌豔若花,實在有些俗。她的美不同於其他名姝。若說這秦淮八豔中,最美的當屬我家小姐——原來的那個陳圓圓。但柳如是卻是贏在氣質,她的美中不是英氣,卻是有些寒意。
柳如是莞爾一笑,道:“聽香君說起妹妹文采曲藝如何了得,倒教我按捺不住,想來請教。”
我趕忙道:“姐姐這樣說,豈不是折殺了小妹,小妹來此也有段日子,尚未來得及去拜會諸位姐姐,反倒要二位姐姐親自登門,這可讓我怎麼賠罪是好啊!”
李香君道,圓圓怎麼這樣客氣?自家姐妹倒顯得生分了。這是柳姐姐難得在南京,過不了幾日,她便要去常熟,我還不趕緊拉她來見你,怕以後想見就難了。
怎麼,柳姐姐不在南京常住嗎?——這倒叫我意外和失望。
柳如是正要開口,李香君又搶道,錢牧齋正給她修什麼我聞室,她又怎會在此久居?言語中頗有調侃之意。
我自然知道錢牧齋就是錢謙益,雖然知道後事,無奈不能點出,隻好扯開話題,我聞室?典故可是“如是我聞”?
正說話間,侯朝宗插進話來,你們姐妹三人隻顧閑話,把我們三個撂在一邊,酒菜也擱涼了,你們說該不該各罰一杯?
吳應箕也道,正是,我們是來吃酒的,不是來喝風的。老夫站這麼久,腿都酸了。實在該罰。
於是李香君,柳如是還有我一齊笑了,她二人痛痛快快自斟了酒,又給我倒了一杯。
我一聞,嗬,不知是幾十度的白酒。不由嚇了一跳:啊,我不會喝酒。
眾人竟不信,侯朝宗更是說道,圓圓姑娘又來搪塞我們,豈有不會的道理。定是瞧不起我們。
這倒教我好不為難了。要是喝醉了,說錯話可就完了。許是我臉色太難看,冒辟疆挺身而出道,圓圓姑娘若是不會喝,還是我來替吧。說著竟來取我麵前的杯子。
侯朝宗笑道,冒兄要憐香惜玉,我豈有不成全的道理?於是他們三人將杯中酒飲盡,我們方才落座。
之後我的酒基本都由冒辟疆代喝了。這是後話。
一時鴇母上來:“難得諸位賞臉,老身這些酒菜恐怠慢了,這邊才從醉香居叫了招牌的八大叉。”正說著,果見後麵跟了一溜提著食盒的小廝。
所謂八大叉,實在是南京菜的極品,即叉烤鴨,叉烤魚,叉烤乳豬,叉烤雞,叉烤火腿,叉烤山雞,叉烤酥方,叉烤鹿脯。其中首推叉烤鴨,相傳清朝的滿漢全席中即有。看來這次鴇母是下了血本了。
眾小廝將桌上菜全都換了,把這些讓人流口水的佳肴堆了滿滿一桌。
“各位好好吃酒,我家圓圓得蒙複社諸位公子垂青,實在是幸運得緊哩……圓圓,好生款待,替媽媽多敬幾杯。”
冒辟疆起身往鴇母手中正要遞一錠銀子(有些大,不過我看不出是幾兩),道了句有勞。結果,鴇母反倒謙讓起來,又開始念叨:“公子千萬把銀子收起,這桌酒隻當是老身請的,還望公子日後多來捧圓圓的場才是。”
這下反把冒辟疆弄尷尬了。我不知怎地,竟自己摻和進來,“媽媽,莫拂了冒公子的好意,權且收下,你那樣說倒把我家,咳,我說得忒差了點。”
這時,李香君也走了過來,“圓圓說得是,他們自己有眼不識泰山,平時不將我們這些女子放在眼中,倒似我們非巴結他們不成!”
再讓了回,鴇母終於將銀子收下,退了出去。
後來我才知道,複社的公子不少人頗有些自命清高,瞧不起秦淮河畔的曲巷煙花,覺得她們隻會唱些戲文小曲,出身更是不好。直到柳如是等人在他們麵前展露詩才,方使他們對個別人改觀。譬如柳如是,顧眉,卞賽等人。在秦淮八豔之中,陳圓圓是以美色當選的,他們這些以詩文,家國為主打的複社公子,自然不願與世俗人一起來爭風吃醋,所以原本複社的公子是罕來此處的。所以這次破天荒的登門,而且是複社的一些首腦人物,難怪鴇母會這樣受寵若驚。
不過,這次他們來,鴇母實在該感激李香君,若不是她將我“吹噓”一番,又怎會將這些人引來一探究竟呢?
第三章 之 才服眾人
重新告座後,我已經完全被桌上的八大叉給吸引了。來這裏這麼長時間,吃的不過是些剩菜殘羹……
如此來說,當陳圓圓還是很好的,吃好穿好,活得自然就好啊。想必日後進宮,跟了吳三桂,日子更好吧,管他什麼紅顏禍水,禍國殃民,關我屁事。
誰知這幫人,吃飯也不好好吃,一個個在邊上幹看著,居然還聊。
“說到叉烤,古時的易牙算得上行家,他在煎,熬,炙均是了得。尤其是炙魚,聽說便是因此而得寵於齊桓公。”
“樓山兄此言差矣。以炙魚而聞名天下的應該是春秋末年一個吳國的廚子,也就是太和公……”
於是他們牽扯了好些人出來,什麼宋五嫂都出來了,就差食神了。我心說他們怎麼就沒完了,還讓人吃麼?結果,他們非但樂此不疲,還把我也硬扯進來。
“圓圓,你怎麼不說話?”
“哦,我也在想古時的名廚,”隻好強咽下不爽和口水,料定他們必相問,我已想好對策。有一部叫“滿漢全席”的電視劇中,那個張東官時常提起什麼“詹爺爺”,也就是詹鼠——
我要說的這個廚師名叫詹鼠,隋文帝因不滿禦廚的飯菜,殺了很多禦廚,還張榜招廚。這個詹鼠就應征入宮,隋文帝問他什麼最好吃,詹鼠說需要到城外去找。於是他就帶了隋文帝出城。等到隋文帝饑餓難耐的時候,他拿出了蔥花餅。說道,“餓”才是最好吃的,人隻要餓了,飯菜就是香的……
吳應箕不由歎道,陳姑娘說得好,這個詹鼠才是真正的好廚子。廚之大者,胸中放的不是佳肴菜譜,而是天下百姓的饑飽啊。
說著,還斟了酒,舉起杯來,這杯酒既敬這位詹鼠,亦敬陳姑娘。老朽隻恨不能早些認識!我先幹為敬。
我自然心中暗喜,臉上還是得不動聲色。連忙說道,先生說哪裏話,我提詹鼠不過是希望諸位早些動筷,莫辜負了這美酒佳肴啊。
……
接下來的談笑吃喝,我主要把心思放在吃上。
她們當然還是問起了京劇的事情,我免不了唱了兩句,隨便說說,敷衍過去。他們則是不停的變換話題,從詩詞歌賦,到京城形勢,還有李自成,張獻忠等,無所不及。
我不敢太插口,正所謂,言多必失。僅偶爾說些知曉的,免得丟人露餡。所以,大多時候我隻有保持沉默。
酒足飯飽後,這些人又嚷著要作詩填詞,恰便在書房,於是拎了酒壺,移步書案。
丫鬟已經鋪好紙,鎮著,研好磨。
我對柳如是敬佩得很,所以提起筆來就塞到她手中,柳姐姐才思敏捷,不如就你先來吧!
柳如是微微一笑,也不謙讓,提筆就寫。隻見字體娟秀,鐵畫銀鉤,卻也算是一揮而就。
裁紅暈碧淚漫漫,南國春來正薄寒;
此去柳花如夢裏,向來煙月是愁端。
畫堂消息何人曉,翠帳容顏獨自看;
珍貴君家蘭桂室,東風取次一憑欄。
眾人連聲道好,吳應箕道,不僅把名字嵌入其中,意境給的也好。
誰料李香君忽然笑侃道,柳姐姐這首詩想必是醞釀已久了,你們看尾聯兩句,分明是說給錢牧齋的,我們聊得這樣開心,你竟無端說起這些愁怨……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她這句玩笑話卻讓我心中不禁一顫:我心中的柳如是本是個巾幗英雄,慷慨激烈,怎麼會做這樣婉約的詩?難道說她不去赴田老頭的約,並非她不屑那些人,而是為了替錢謙益守節???這樣一想,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了。
正想著,侯朝宗已蘸飽了墨,衝自斟自飲的冒辟疆道:“冒兄,你來填首詞吧,就沁園春吧,我給你起個頭。”不由分說,落筆就寫了四個字—— 一襲貂裘。
眾人忍不住都笑了,吳應箕道,朝宗又來胡鬧了。
侯朝宗也掌不住笑,你看他今日穿的這一身,不是一襲貂裘麼?我看他怎麼接。
冒辟疆放下酒杯,略皺眉頭,接筆寫道,
雨花台上
桃葉渡口
吳應箕又評道,由人及南京之景,算是勉強接過,且看他下麵怎麼填。
冒辟疆沉吟片刻,揮筆寫來:
秦淮畔尋夢
鬧庭曲檻
霞映樓頭
交錯觥籌
流水空山
和雲伴月
疑是縞仙塵世浮
眾人皆道,寫的是今日之事,倒也頗有些柳三變的風韻。
冒辟疆又寫下去:
道一聲,
莫教夢醒了,
再醉方休!
吳應箕笑說,辟疆還想作李謫仙不成?!快快寫下闕來。
冒辟疆卻不忙寫,抬眼看我,隻見他早已滿臉通紅,想來醉的不輕,許久,說道,圓圓姑娘,這下闕不如由你來接吧!
未說完,侯朝宗就已領著眾人起哄,我心中自知是躲不過了。好在沁園春的詞道也背過幾首,他方才寫的時候,腦中就閃現過毛主席的“沁園春——長沙”。
就是毛筆字是個大問題,眼瞅著毛筆就要落在我麵前,冒辟疆突然縮回,“不若由我來代筆吧!”
這句話正中我下懷!
我一邊回憶,一邊思索著修改,一邊吟道:
攜來百侶共遊
看——崢嶸歲月煙雨稠
(未聽見什麼評論,便接下來一氣念道)
恰妖姬靜女
風華正茂
書生意氣
揮斥方遒
指點江山
激揚文字
糞土當年萬戶侯
“好!!”吳應箕不由打斷道,“好一句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有氣魄!”
於是,我趁勢修改了最後一句:
隨水流
到海中深處
浪遏飛舟
眾人等冒辟疆寫完,不由鼓了掌。冒辟疆亦讚道,圓圓把我這世俗詞造就得如此非凡,讓晚生佩服了。
侯朝宗笑說,圓圓姑娘把我們說得這樣好,我們越發需要努力,莫對不起這首詞了。
李香君道,我早說圓圓不是尋常之輩了,看誰還不信!
……
又說了會話,眾人便要告辭,忽然,冒辟疆往侯朝宗身上一歪,吐了一地。
侯朝宗與吳應箕道,今日怎麼喝成這樣,這下可走不了了。說著,將冒辟疆扶到旁邊坐下,隻見冒辟疆雙頰通紅,眼睛努力想睜開,卻是撐不起來。
我忙道,要不讓他歇歇,酒醒了再走也不遲啊。
侯朝宗聽我說了,急忙攜了李香君,一邊作勢拉眾人走,甚好!!那我們就先走了,辟疆就交給姑娘了。
說完,如釋大負,也不聽我講話,竟領著眾人出門去了。
我隻好追出書房,送他們先走……
第四章 命運初定
我將他們送到了院門,見他們遠去,回頭卻見鴇母站在我後麵,笑得合不攏嘴。
她差點要將我抱起,“我的好圓圓,你真是我的福星!我看你也馬上要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嗬,你怎麼知道?”
“哎喲”她一邊往裏拽我,“進去就知曉了,有貴客在等你。”
……
鴇母買的這個院子,原本也住著母女倆,也是私妓,後來不知搬哪去了,鴇母從蘇州帶著陳圓圓來南京“擴大生意”,就將此處盤下了。
院子雖然不大,但也極為巧致,院當中是兩層的小樓,樓上是陳圓圓的閨房和幾間上房,樓下是書房,茶廳,鴇母以及其他妓女,下人們隻是住在院中散落的房屋。
鴇母所說的貴客,恰便在書房隔壁的茶廳中,讓人心中隱隱覺得有哪不對勁。
鴇母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難得不用她那諂媚的音調,而是恭敬地小聲道,“圓圓到了”也不急著進去,候在外麵等裏麵發話;可見來頭不小。
隻聽裏麵人道,“請進來吧”聲音略為蒼老,倒是有些耳熟。
鴇母這才推門,領了我進去。隻見左壁榻上坐著一人,果然認得,正是才見過的田國丈。難怪鴇母奉若神明。
想到他也算個大人物,我連忙行了個萬福,學著古裝戲的模樣,口中念道,陳圓圓拜見田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