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那群幸災樂禍的人,此時正聚在一起,袖起凍得有些發疼的雙手,低聲聊著天。孔融得意洋洋地對趙溫說道:“看來老天爺都在幫我們。這次的許都聚儒之議,肯定能成了。”
趙溫有些不解:“曹丕遇刺,難道他們不會中止一切外人進入許都麼?”
“你錯了。你看看咱們那位陛下。”孔融指了指埋頭為曹丕療傷的劉協,“陛下當真驚才絕豔,居然當眾表演了一番吳起吸膿。天子如此關心臣下,降尊紆貴為曹操的兒子施術,賣了曹氏一個天大的人情。荀令君又怎麼好駁回這點小小的請求呢?”
趙溫覺得孔融說得很有道理,連連點頭,然後湊到孔融耳邊,用幾乎不可聞的聲音問道:“我說文舉啊,那個王越,是你找來的?”
孔融先是一楞,旋即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不置可否,隻是用兩隻大袖拂了拂前襟。趙溫暗暗挑起大拇指,眼神裏多了一絲敬畏。
“哎?那個人,是議郎趙彥吧?”趙溫忽然問道。循著他的手臂指向,孔融眯起眼睛,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在一個本不該出現的地方。孔融詫異地說道:“那小子,到底在幹什麼?”
趙彥距離伏壽的距離,隻有十步之遙。
劉協奔向曹丕之後,伏壽就一直優雅而孤獨地站在田埂上,眺望著自己的“男人”在搶救敵人之子。她沒有像尋常女子遭遇刺殺時那樣嚇得花容失色,眼神安詳而平靜,隻在眼角處多掛了半滴晶瑩之物。誰也沒聽到,這位處變不驚的漢後剛剛輕啟朱唇,對皇帝的背影吐出兩個感情複雜的字來:
“笨蛋。”
趙彥謹慎地邁入籍田,眼神一刻都不曾離開那個窈窕的背影。這是一個讓少君不開心的女人。董妃對伏後的敵意,多少影響到了趙彥對她的觀感。
但趙彥絕不會讓情緒影響自己的判斷。他知道,如果說能有什麼突破口的話,那必然是從這個女人身上。劉協是趙彥要挖掘出來的終極真相,而伏壽,則是繚繞在這個真相四周的雲霧。
若擱在平時,臣子是絕無機會單獨靠近一位嬪妃。但刺客在籍田的出現和皇帝的意外舉動,讓趙彥終於抓住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啟稟皇後陛下,刺客不明,此地不宜久留。臣請速還鑾駕。”趙彥半跪在地,大聲說道。
伏壽聽到聲音,轉回頭來,看到一個青年官員殷切地望著自己。為了輔佐皇帝,她默默地記下了朝中幾乎每一個官員的名字和性格特點,她認出這個人似乎叫趙彥,是孔融舉薦來朝做議郎的,表現一直很安靜,大概又是個被孔融的高調忽悠來許都的楞頭青吧。
想到這裏,她心中略鬆,抬起右手,點向曹丕,順手不露痕跡地拭去眼角流晶:“你沒看到陛下正在忙碌麼?”趙彥強忍住胸腔內砰砰亂跳的激動,向董妃的敵人恭敬道:“陛下久染沉屙,臣一直夙夜憂歎,恨不能替天子身受。如今見到陛下龍體已愈,踴踰無礙,臣實在欣喜無極。”
伏壽警惕地看了趙彥一眼,不太明白這個人是真心想溜須奉承,還是受人指使有什麼不明的企圖?她抿嘴笑道:“陛下在宮中一直修習強體養生之術,效果甚佳。”
“請皇後賜教,是何仙術,有如此神效?”趙彥大著膽子問道。什麼仙術,居然能把一個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皇帝變成一個身手敏捷的高手,換了誰都會問出這句。
伏壽的眉毛輕微地蹙了一蹙,她隻是隨口一說,卻沒想到這人卻要打破砂鍋問到底。她有心不回答,又怕引起疑問。正在猶豫之間,第三個聲音自左近響起:“趙議郎,陛下修習的,乃是我師自創的導引之術。習得此術,可以免三災,去八難,身輕如燕,百病不侵。”
趙彥一看,原來是中黃門冷壽光。他是近侍,不能參與籍田之禮,剛才一直在外圍等候。看到裏圈出事才匆忙趕了過來。
“請教導引之術的名字是?”麵對一個宦官,趙彥的聲音變得大了一些。
“此術師法自然,取自虎、熊、鹿、猿、鶴五種禽獸之態,故名五禽戲。”冷壽光回答。
伏壽看著冷壽光一臉認真的表情,居然判斷不出他是順著自己的謊話繼續編下去,還是真的有這麼一門神奇的導引術。
王越疾馳了數十裏路,來到許都附近一片荒涼的山溝之中。他猛地拉緊韁繩,朗聲到:“徐福,你出來罷。”他的嗓門極大,在周圍連綿起伏的山穀中傳來陣陣回音,一直持續了許久才逐漸消失。數隻樹頂寒鴉被驚起,拍動著黑色翅膀在天空呱呱叫著,更顯出穀中寂寥。可是那位神秘高手卻沒有任何回音,似乎並沒有在這附近。
王越等了片刻,麵露不豫,複又仰頭大叫:“你用飛石破我劍法,如今有不肯出來相見,是個什麼道理?”
四周依舊沒有任何動靜。王越一拍腰間長劍,兩道淚疤猛然屈起:”好!你再不出來,我便殺回許都去,把曹家與當今天子一並殺了,與我兄弟祭墳!”
話音剛落,一陣破風之聲傳來,王越聽風辨位,手腕一抖,劍鞘揮起,一聲脆響,恰好把飛石打得遠遠,撞折了一棵小樹。
“若王兄返回許都,我便隻好拚死一阻。”那沙礫磨動般的聲音憑空傳來。
王越冷笑道:“你當年在陽翟就是我的手下敗將,如今口氣倒是大了許多嘛。”那被喚做“徐福”之人藏身不知何處,隻聽到聲音道:“往事已矣,我如今不過是楊太尉麾下區區死士,奉命阻攔而已。”
“我殺曹丕,有何不好?我得仇人,你等得利。”
“徐福”道:“王兄遊俠之氣,溢於言表,卻非是國家之福。”王越不屑地用指甲彈了彈劍刃:“你可以試著阻止我。”
“你我動手,必有一傷,橫使曹賊得利。你有大仇未報,何妨留到官渡?”
王越眯起眼睛,牽動淚疤:“這是楊太尉的意思?”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