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越把劍插回鞘中,揚聲道:“好!”他一夾馬肚子,馬匹前蹄踢踏,原地轉了幾個圈子。他忽然又說道:“隻是我在許都,尚還有一個仇人要殺。”
“是誰?”
“那個忘恩負義的唐姬。”王越冷笑道。
四周沉默半晌,徐福方才回道:“我可安排你們相見,如何解決,你等自便。”
這差不多就等於是判處唐姬死刑了。在一個高明刺客和一個廢妃之間,誰都知道孰輕孰重。王越滿意地點點頭:“我等你消息。”然後驅馬離開。
眼看著王越離去,“徐福”從藏身之地慢慢現出身形。他的年紀其實並不大,可坑坑窪窪、溝壑縱橫的臉上卻遍布滄桑,幾抹白堊土塗在額頭與臉頰,把他裝扮得好似西南夷的巫士,隻有一雙大眼睛炯炯有神。
天子籍田的儀式被王越的刺殺意外攪局,隻得草草收場。不過這倒也不算什麼轟動的大事,漢室這些年來,哪一次活動不是草草收場,天下早已習慣——反倒是曹司空的兒子險些遇刺這事,更能引起人民的竊竊私語與揣測聯想。
天子回鑾許都之後,奄奄一息的曹丕被直接送回了司空府,悲痛欲絕的卞夫人幾次哭倒在地。數名最好的醫者被召入府中,進行進一步的護理診治。
與此同時,曹仁下達了封城令,數千名士兵進駐許都,全城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徹夜都有重兵披甲巡邏,呼號聲此起彼伏,晝夜不停,氣氛比聽說孫策要襲許時還要緊張。
等到他布置完了這一切,第一個命令就是召見楊修。召見地點是在許都的尚書台內,同席作陪的還有荀彧和滿寵。
“楊公子,聽說你的身邊有一位高手,擅長用飛石?”曹仁慢慢搓動著手指,發問道。他的佩刀就橫放在案上,如果楊修有什麼問題,他會直接劈了他,才不管荀彧會怎麼說。
麵對質問,楊修笑了:“我身邊?對不起,我可沒辦法指揮那家夥,他隻聽我爹的話。”
“他是誰?”荀彧搶先問道,他不希望曹仁的粗暴態度毀了曹氏與楊家好不容易即將改善關係。
楊修滿不在乎地撣了撣衣袖上的灰塵:“那個人叫徐福,和荀令君您還是大同鄉哩,陽翟人。他原來是個遊俠,大概是靈帝中平年間吧,他替人報仇,殺了當地的一家大戶,惹得朝廷前來圍剿,結果被打入大牢備受折磨,幾乎死掉。我爹出手把他給救了出來,從此徐福隱姓埋名,甘為我爹做鷹犬。”
荀彧、曹仁和滿寵三個人彼此對視一眼,他們倒沒料到楊修說的這麼幹脆,絲毫沒有隱瞞的意思。遊俠為友人複仇這事,雖不為朝廷提倡,但在民間頗為盛行,徐福所作所為,亦是尋常事,各郡各鄉都時有發生。
滿寵道:“董承之亂時,殺死我許都衛五名幹員,又飛石擊斃董承身邊幾位高手的,也是他嘍?”
“不錯。我爹知道我要遊走董曹之間,太過危險,特意讓他來保護我,所有可能對我產生的威脅,都會被一一抹除。可惜局勢一平定,他就給收回去了。”楊修試圖在滿寵臉上找出什麼表情,可惜卻失敗了。滿寵扁平的雙眼焦點落在了楊修身後的黑暗中,似乎要從中挖出“徐福”來。
曹仁皺著眉頭問道:“今天在和梁籍田發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聽說了。”楊修神態自若地回答。
曹仁看了一眼滿寵:“我們在王越身邊的地麵上發現了一枚飛石,應該就是那位徐福所發。”
“能夠救下曹公子,總算是件好事。”
“可是!”曹仁陡然提高音量,表情也冷峻起來,“我們在追擊王越的西涼騎兵附近也發現了數枚石子。你說,為何徐福要阻止我們的人去追擊王越呢?你們是不是沆瀣一氣,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陰謀?!嗯?!”
“如果我們是一黨,徐福又何必阻止刺殺曹公子呢?”楊修一點也不驚慌,好整以暇地。
“哼,誰知道。我隻看到徐福把王越放跑了。”
楊修忽然問道:“曹將軍,如果你抓住刺殺曹公子的凶手,你是希望親手殺死他呢?還是希望假手於他人?”
“當然是親手!我會一刀一刀地削去血肉,讓他死很久。”曹仁盯著楊修細嫩的脖頸,右手開始去摸那刀鞘。
“說的好。其實徐福的心情,和您是一樣的。”
“什麼?”曹仁一楞。
“我剛才的故事還沒講完呢。徐福在陽翟遭遇的那一場大難,有一個關鍵人物我沒提到。要知道,徐福師從名家,技擊水平高超,官府多次派人圍剿,都不成功,最後不得不請求京城支援。而京城派下去的捕吏,正是虎賁王越。”
尚書台裏一片安靜,三個人都等著聽楊修往下說。
“王越到了陽翟,與徐福較量了一場。結果徐福被王氏快劍一劍洞穿膝蓋,束手就擒。從此兩個人結下了血海深仇,互相拚鬥過數次。徐福視殺死王越為其畢生的目標,當初投靠我爹麾下,也是約定一旦知道王越消息,便必先報此仇為要。所以曹將軍,你想想,當徐福一看到王越出現,又怎麼願意假手他人來取他性命呢?”
曹仁“哼”了一聲:“那這徐福如今身在何處?”
“自從聽到王越的消息之後,至今未歸。如今徐福不在城中,估計已經去追殺王越了。我看您不必在許都封城,他們肯定已經離城幾十裏了。不出幾日,必有消息傳回。“
聽了楊修這一番解說,荀彧和曹仁的臉色都緩和下來。楊修的解釋合乎情理,絲絲入扣。他若是要反,早跟著董承反了,不會等到現在突兀地來這麼一出。滿寵卻忽然把身子前探:“楊公子,你的話沒有矛盾,可要如何證實您所言為真呢?”
楊修不甘示弱與滿寵對視,目光灼灼:“三日之內,自然會有分曉——對了,那時候,祭酒大人也回來了吧?還有什麼好擔心?”
正說間,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衛兵急切道:“夫人,裏麵正在議事……”然後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議事?我兒子的命都快沒了,他們還有什麼好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