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交錯間,她看清了他的臉。
她突然記起,在某個月色清朗,星輝柔和的夜裏,他和她兩人,坐在偏僻的路邊小攤,吃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她突然記起,在某個幽香浮動,樹影綽約的夜裏,他手裏提著一壺酒,藍衣在清風明月間翻飛舞動;她突然記起,在上窮碧落下黃泉的死地裏,她無處可逃,他的手心裏靜靜地躺著那支玉簪,而也是那時起,他對她來說添了一種意義,隻是這一切是來的那麼靜悄悄,甚至連她自己都沒有發覺;她突然記起,辭行那天,她悄然離去,隻留下決絕的背影……其實也許隻要她回頭,就會看到另一番風景。
當時的她經曆了那些懵懂青澀的歲月,多少也感應到了那些悸動與患得患失的心情,但她不願意去深想,把自己縮在厚實的硬殼裏,別人進不來,她,也出不去。
因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允許她,有那些虛無縹緲的念想……
在她的腦海裏,無數次想過重逢時的場麵。她會坦然一笑,走到他麵前,說,好久不見;還是會擦肩而過,視同殊途;亦或是,站在相對的立場上。
從來沒有想過,再見麵,會是這樣,他和她,隔得不遠,卻不能再靠近。就那麼幾分鍾的路程,卻仿佛很漫長,一步也不能再拉進。
尖細的嗓音,低沉而蒼老:“那是晉朝的使臣,官居廣陵相的劉道堅,聽說他也是謝氏門下的得意將領,手握晉朝赫赫有名的北府兵。想那北府兵是什麼樣的軍隊?嚴謹強悍的程度令人咋舌,被譽為遇鬼殺鬼,遇神殺神的‘修羅軍’,而北府兵中卻是除了謝家的人,也就是他了。如今此人在晉朝已是中流砥柱般的人物了。”
“是嗎?”慕容蕭垂下眼瞼,淡淡道,“那當真是厲害的人物了。”
段遷笑了:“怎麼?娘娘怎麼突然對晉感興趣了?”
“隻是好奇罷了,覺得那人似乎不是一般人。原來,是使臣啊。”慕容蕭笑笑,不多言,辭過段遷後,回殿去。
清淺池,碧波蕩漾,紅荷也初露崢嶸,微風過處,無不是漣漪起伏。
慕容蕭低垂著頭,抵著參天大樹,垂下頭,身影隱在林間。
這個世上,總是會在某個不經意的時間遇見某個注定要遇見的人,然後相知相交,彼此陪伴走過一段旅程,然後在應該要分開的時候各自揮手再見,或是真的會再見,或是永不相見,無論怎樣,正因為那時有人與你共同走過,你才不孤獨。那麼,就算不會有滿懷感激的心情,每每回想時,也會覺得很安心,莫名地安心。
而這種心情是不摻雜任何雜質的,縱使曾有過欺騙,有過難堪,有過傷心,有過不好的回憶,世事變遷,也感受到了一些當時未曾察覺的不安,然而在冥冥眾生間,不多不少,你和我遇見了,就是歲月的恩賜了。
因為有你同行,那段路,我走得沒有那麼艱難。
那麼,這樣的話,你對我的三緘其口,有意或無意的隱瞞,我也可以理解吧?畢竟,我也沒能對你坦誠以待。
隻是,在這一刻,仰望來年炙熱的陽光時,我隻想抬起手擋住視線。這樣的陽光,強烈地讓我支撐不住。
晉朝名將,廣陵相,謝氏門生嗎?
聽著一個個的頭銜,讓慕容蕭覺得恍然的不真實。這說的真的是他嗎?
記憶深處,颯颯風聲裏輕盈翩飛的身姿,皎皎明月裏溫柔明媚的笑顏,盈盈細雨裏憂傷而緩慢的語調……
怎麼也沒辦法把記憶裏的他和剛剛的那個人聯想到一起……
是她認錯了吧?一定是……
可是,能把藍色穿出這樣閑適的意味,這樣的人,世上不會再有第二個了吧。
隻是怎麼也不願意相信呢,若川若川,是江河也好,是細流也好,是一望無垠的大海也好,那樣無羈無絆的人,不應該是戰場上沾三尺鮮血的冷冰冰的盔甲,也不應該是朝堂上八麵玲瓏的假惺惺的花翎,他應該是水,是山,彙入無法碰觸的海天一線,融入沒有界限的銀河盡頭……
她捂住臉,閉上眼,自嘲般地苦笑道,為什麼會想那麼多奇怪的東西呢?可是思想像是不受驅使一般,自顧自地飛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