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衣永遠記得第一次看見周後的場景。
她穿著天水碧的鳳袍,上麵用銀線繡有鳳凰的圖案,高鬢豔妝,容顏極美,款款而來,身後是盛世錦繡,可是眼中卻又是那樣的寂寞疏離。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廣寒宮的嫦娥是寂寞的,縱然得到了永生,居住在華麗的瓊樓玉宇之中,可是依舊是在思念著她的後羿。而她的後羿,是否也是在思念著她呢?
很多事情,從一開始便有蹤跡可尋的。
嫣兒說,她長相肖似周青鸞,進宮之後,她的容貌卻又那般的與周後相似,縱然同為周家的血脈,又怎麼會有那麼多容顏相似的女子呢?
她聰明一世卻又糊塗一時,查出了花蕊夫人與周青鸞的關係,卻沒有聯想到,花蕊夫人在宮中的失態是因為在九重宮闕中的這位,便就是她昔日的故人!
從那個時候開始,她便應該想到的,更不該再去陳郡,去陳郡查探所謂的真相,卻在越溪越陷越深,當察覺到真相的那一刻,所有的溫情脈脈,都成了利箭淩遲著她的內心。
那一襲天水碧,除了周後還能有誰能夠撐的起那一襲風華?
花蕊夫人的死,是一把利刃,將那自欺欺人的偽裝給劃開,殘酷的真相擺在了她的麵前。
若非是那一縷青絲,若非是在那一縷青絲中查出花蕊夫人生前曾中了曼陀羅的毒。她不會將花蕊夫人的死跟宮中的那位聯想到一起,更不會猜測到那樣一個可怕的可能——周凰,是周青鸞,周青鸞,便就是周凰!
若是真相是這樣,很多東西便就能夠得到合理的解釋了。
十年前,周家的第一位皇後病逝,周家將族中所有出色待嫁的女子送到了長安,欲為元樂帝選第二位皇後。
所有女子中,元樂帝獨獨看上了周青鸞。那時,元樂帝定然不知曉,他看上的女子,卻是與在外征戰的弟弟有婚約的女子。
依照周家的手段,威逼利誘也好,用盡手段也罷,最終將周青鸞改名換姓,送到了宮中。
從此,世上隻有周凰,再無周青鸞。
一年之後,李離回到長安,接到的是未婚妻病逝的噩耗。
但是入宮,卻發現自己病逝的未婚妻,卻成了尊貴無比的皇後,依照他那樣的性子,又怎麼會善罷甘休,而周家也知若是李離活著從戰場上回來的話,必定不會善罷甘休。
所以,早就在真相揭曉的那一天,宮宴上設下了天羅地網,欲除掉李離。
在那一場陰謀中,顧衣不知道周後究竟扮演的是什麼樣的角色。那一場宮變,驚心動魄,卻又悄無聲息。
而後,世人隻知離王因受情傷離開長安,放權八年。八年後,因為元樂帝病重,再加上結義兄弟許懷言通敵冤案再次回到長安。
未曾想到,這一世回到長安的李離,竟然會與她糾纏不休,孽緣不斷!
她安穩的人生,因為這個人的出現而打亂。
明明這一世,她知曉顧家所有的變故。隻要她沒有與他牽連到與周家的爭鬥中,這一世,她可以陪著顧泓安安穩穩渡過。
但是為了他,為了那虛無縹緲的一場夢,她舍棄了本該安穩的人生。許懷言一案,到章家隱秘,再到花蕊夫人之事,她為他樹立了太多的敵人。每走一步,他們靠的越近,她離懸崖也越近。
她天性薄涼,可是若一旦愛上一個人便傾其所有,可是換來的又是什麼呢?
李明淵不過當她是實現野心的工具,從未哪一刻,真正的愛過她;李離……不過將她當做複仇的棋子,他說他愛她,不過是在她的身上,看到求而不得之人的影子……
他那般的護著她,越溪之行,所遇到的刺客當真是獨孤魘派人刺殺的嗎?
宮中周後,以撫琴的名義多次傳她進宮,難道僅僅是為了聽她彈琴嗎?那掛在寢宮中的那一幅畫作,難道僅僅是偶然才出現的嗎?
在那樣的惶恐不安和迷霧包圍之下,所以她才決定與謝蘊二人一同去陳郡。
在見到那一幅畫的時候,心中隱隱有了猜想,前往陳郡,是為了印證著什麼。
如今想來,那一幅畫並非是偶然而是故意懸掛在寢宮讓她看見的,最終的目的,是為了讓推動她去陳郡一查究竟!
所以,出現在越溪的刺客並不是偶然,而是埋伏在那裏。等著她,等著追尋謎底的她。
但是,李離的出現,卻誤導了她所有的推測,讓她以為刺客真的是獨孤魘派來的。
他是那般的愛那個女子,為了維護她不喜以武後與獨孤家的秘密做為交換——他對她隱瞞所有的真相,隱瞞真正想要她性命的凶手,還能與她許下一生的諾言。
真的很,嘲諷啊。
他那般的愛那個女子,所以不肯原諒將她送進宮的太後,至死都不願見她一麵;他那般的愛她,所以甘願的在元樂帝駕崩之後,守著這大祁的江山,守著她留在這世間唯一的血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