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都有大月亮(2 / 3)

等若雲再醒來時,天已黑盡。

她覺得頭痛欲裂,而且心髒好像要脹破胸膛似的。她喘著氣,披上羽絨衣坐起來。漸漸的,她記起了一天來的經曆。真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她有些後悔自己的衝動了。為什麼要急著趕進西藏來?為什麼不再等等?那麼多年都過來了,再等幾個月又有什麼不可以?若雲弄不明白自己。也許自己是想親眼看看他生活的地方再下決心?現在好了,後悔也來不及了。

她起身下床,想倒水喝。剛走幾步,就感覺一陣天旋地轉。她扶住牆,又嘔吐起來。但這次吐出的,隻是黃水。真沒想到高原反應是這樣的。她大口喘著氣,心房冬冬地跳著。他從沒對她說過這些,他也這樣嗎?自己那時候怎麼沒想到問問他呢?

若雲覺得非常非常難受,由於難受又覺得非常非常孤單。她背靠著牆,喘著氣,眼淚不爭氣地淌了下來。她忽然想,他如果這時候出現,她會不顧一切撲進他懷裏的。

有人敲門。若雲微弱地說了聲“請進”。是魯連軍推門進來,挾著一股冷風。他拉開燈。

還是很難受?

嗯。若雲點點頭,淚水更止不住了.

他把她扶上床,給她倒了杯熱水。

想不想吃點兒東西?我那兒有方便麵,還有雞蛋。”

若雲搖搖頭。她心裏堵得難受,真想好好哭一場。

你把你哥哥的部隊代號和名字告訴我.我讓通訊員去發封電報。

若雲沉默了一會兒,從枕邊的小包裏取出本子和筆,在上麵寫了一排字撕下,遞給魯連軍。

魯連軍看了一眼,說;如果還是聯係不上,我找個車送你去。當然要等你身體恢複了。

若雲點點頭。她真不知自己還有沒有勇氣走下去。她真想立刻離開這兒,離開西藏,回到昆明的家裏去。可是,此刻昆明在她的感覺中就好像在另一個世界。想到這兒,淚水又流了下來。

好了好了,不要哭了。魯連軍勸慰道,既然敢來,就應該勇敢到底。再說還有我呢。來,讓我給你調整一下,弄舒服一點兒_。

魯連軍環顧了一下房間,自言自語說:可惜沒有插頭。他想了想,將窗下那張床的被子鋪開當墊褥,然後又將門口的燈繩接長拉過來。

睡過來吧。這張床白天能曬到太陽,暖和得多。我再去給你弄個熱水袋。若雲順從地移了過去。

這是哪兒?她問。

魯連軍一下笑了:現在才想到問這是哪兒?真是缺氧了。

若雲不好意思地笑笑:人家相信你嘛。

這是我們團招待所,很簡陋。不過你要下去了,連這個條件都沒有。

魯連軍去拿熱水袋。一開門,就看見了皎潔的月光。一個半圓的月亮斜在天邊。他回頭對若雲說:你看月亮。若雲掀開窗簾,她呆住了。真的,西藏的月亮真是很亮呢,才半個,地下就白了。

魯連軍拿著熱水袋回來時,若雲仍在望著窗外發呆。月光下她的臉上仍有淚痕。這使魯連軍又想起了妻子。這月亮不知見過多少女人的淚了,他感慨地想。

若雲接過熱水袋,滾燙。她把它放進被窩裏,雙腳還是冰冷的呢。她抬起頭來對魯連軍說:我沒事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魯連軍站著,問:不害怕吧?

嗯……不怕。

西藏這地方雖然荒涼,一般還是安全的。這兒離團部也很近。

若雲點點頭,又說:你快回去吧。

魯連軍望著若雲蒼白的臉和失去血色的嘴唇,有些不忍心走。想了想,他脫下自己身上的羊毛大衣蓋在她的身上。

你會冷的。若雲說。

我沒事兒,習慣了。

你看你衣服上沾了好多毛。若雲伸手去給他捏掉。

這叫羊毛出在羊身上。

若雲笑了。從下飛機以來,她還是第一次笑。魯連軍放心一些,看著她給自己捏掉衣服上的毛,然後說:我走了。明天早上見。

若雲聽見房門暗鎖吧嗒一聲扣上的聲音,就拉滅丁電燈。她躺下去,抱緊熱水袋,像個孩子似地蜷縮成一團。月光透過薄薄的窗簾灑了進來,在她的床前印下一個白色的格子。她真希望趕快睡著,進入那個沒有西藏和昆明之分的夢鄉。

在睡著之前她又想:如果他明天早上忽然出現在她的床前,她就原諒他。

四、

走進魯連軍的房間,若雲立刻感到很暖和。兩間房子不大,陳設也很簡單。外麵這間擺了兩張藤椅,一個茶幾,裏麵那間就一張床,一張桌子.

你這兒比招待所暖和。若雲說,算是和魯連軍打招呼。

魯連軍正在接電話,他朝若雲點點頭,示意她坐下。帶若雲進來的通訊員很快泡了一杯茶遞給若雲,就退出去了。

兩天休息下來,若雲已好多了。隻是走路的時候,腿仍是發軟,走快了就心跳。但隻要頭不那麼痛了,若雲心情就好一些。這兩天她一直沒見到魯連軍,竟覺得有些想他。照顧她的通訊員小戰士說,副團長也反應厲害,睡在床上。她很惦記。眼下見到他,她放心多了。魯連軍穿一身軍裝,顯得很精神。但細看,神色仍有些疲憊。

魯連軍接完電話,笑吟吟地招呼若雲到裏屋坐。看得出他很高興若雲的到來。

裏屋白天能曬到太陽,更暖和些。他讓她進裏屋坐,然後打開電視.已經在播新聞了。看看新聞。電視很不清晰,麻麻點點的。

若雲側過頭問:你沒事了吧?

魯連軍說:我沒事兒。我每次進來都先睡兩天。先當狗熊後當英雄。你呢?

我也好多了。

看你那天哭的,讓我都產生了做父親的責任感。

若雲不好意思地笑了。兩隻手翻來覆去地在茶杯上暖著。魯連軍站起來走到外屋,過了一會兒進來,若無其事地遞給若雲一個熱水袋。若雲接過來,也若無其事地沒有吭聲。熱水袋很燙,她用圍巾包了一層,擱在腿上。真暖和。

天氣預報。

播報到成都和拉薩時,魯連軍轉身對若雲說:大前天晚上這時候,我女兒還坐在我腿上呢。她說;爸爸,成都是多雲,拉薩是晴天。你肯定能順利到的。

若雲說:想女兒了?

魯連軍點點頭,從衣袋裏摸出一支煙點上。煙霧繚過他的眼睛,眼裏有一種淡淡的憂愁。

我每次走,她都非要爬起來送。早上飛機那麼早,她也能醒來,抱著我的腿不放……我什麼都受得了,就是受不了女兒的眼淚。

魯連軍說到這兒,試圖想笑一下。但沒能夠,就別過臉去。

你為什麼,不轉業回去?若雲問。

也想過。可總下不了決心。我進來都18年了。魯連軍這次笑了一下,也許沒人相信,但我真的是喜歡西藏,喜歡這兒。我離不開戰士。在身體還頂得住的時候,我不想走。說起來真沒人相信。

我相信。若雲看著他說。

魯連軍看了她一眼,掉過目光去看電視。過了一會兒又微笑著說;那些戰士又怕我,又喜歡我。

你很厲害嗎?

有時候。我脾氣不好。在這個世界上,我隻對三個人不發脾氣:我女兒,我母親,和我老婆。

不知怎麼,若雲覺得若有所失。似乎突然意識到了她和魯連軍之間的距離。他們畢竟隻是陌路相逢。她不再說話,專心看電視。麻麻點點又時常跳躍的電視屏幕上,正在播放一個電視劇,無頭無尾,不知所雲。若雲看不進去,不由得發呆。他什麼時候才來接她呢?他來了以後又該怎麼談呢?以前在家裏想好的一切,來到這高原似乎都作廢了。若雲覺得她必須重新整理自己的思路。

若雲忽然感覺到魯連軍在注視她,心裏微微發熱,她沒有側臉,盯著電視問:

那天早上,那個女的,是你愛人?

嗯。你看見了?

你們感情不太好?

魯連軍不語。

對不起,我是覺得……你們有點兒冷淡。

沒什麼……我這次回去,本來是辦離婚的。可孩子的事商量不好,又擱下了。魯連軍口氣很平淡。

離婚?她提出來的?

不,是我。

怎麼……會?

魯連軍苦笑一下;怎麼不會?

他不愛她,不愛那個女人。若雲心裏隱約有些高興。但看到他苦澀的笑容,她又為他擔憂。看得出他心裏很孤寂。你不是……不對她發脾氣的嗎?

可她要對我發啊。

若雲立即想起了她和丈夫之間的情形。她覺得她有必要替那女人說點兒什麼,雖然她不喜歡她。肯定是你常年不在家,她太辛苦了。一個人又累又孤單。心情不好。

魯連軍看她一眼,不置可否地笑笑。

你不知道一個女人過日子……

可她不是一個人。魯連軍生硬地打斷了若雲的話,不談這個好不好?

若雲低下頭,不再說話。不知怎麼,心裏竟有些委屈。魯連軍掐掉煙頭,站起來,為她茶杯裏添了些水。

熱水袋涼了沒有?要不要我給你換一下水?魯連軍又恢複了溫和的口氣,含著笑意問她。

若雲搖搖頭,說。我想回去了。

好吧。

魯連軍披上大衣,拿上電筒:我送你,順便查查哨。

一拉開門,寒氣就撲麵而來。若雲圍好圍巾,跟在魯連軍後麵。跨出門,就看見了掛在當空的月亮。欲滿未滿的一輪,亮得邊緣發藍。四周的山勾勒出了輪廓。樹影和房屋都十分清晰。腳下的土路被照得發白。

真的跟路燈一樣呢。若雲抬頭說。

等到十五的時候就更亮了。魯連軍抬頭望望。

真好。

可惜隻是在天上。

若雲知道他指的是什麼,沒有接話。寒冷淒清的夜裏,使她有一種靠近他的渴望。但他們隻是若即若離地並排走著。她真不想回到招待所的土房子裏去。但已經走到門口了。

早點兒休息吧,也許明天會有消息。魯連軍看看天,又說,如果明天你有精神,我帶你去紮什倫布寺看看,那可是個有名的大寺廟。

若雲點點頭。此次進藏,她一點兒也沒想到遊玩。但既然閑著,不如去看看。

會不會影響你的工作?

沒關係。我們這兒規定是進來後休息一周再工作。我至少可以休息三天。再說明天正好是星期天。好了,你快進去吧,外麵太冷。

魯連軍走了。

若雲一直呆呆地看著他的身影消失,才開門進屋。她想,他的妻子怎麼會不愛他呢?

五、

紮什倫布寺在耀眼的陽光下金碧輝煌。若雲雖然對藏傳佛教毫無所知,仍被它的宏大氣勢所震懾,油然升起敬畏的心情。她不時地讚歎,問這問那。魯連軍背著手,很老練地給她引路,講解一些知識、典故以及傳說。

每當若雲為那些神奇的傳說睜大了眼睛或者驚歎時,魯連軍就那樣含著笑意看她。雖然他帶著變色鏡,若雲仍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目光。

若雲不再為來西藏後悔了。遊人中內地人占了不少,還夾雜著一些外國遊客。人家萬裏迢迢都專程趕來呢。

在每一個神殿裏,若雲都學著藏民的樣子合掌祈禱,隻是沒有跪下。然後掏出錢來丟在佛像腳下。

你為什麼不丟?若雲開心地問魯連軍,你不求佛主保佑?

我丟了好多次了,也求了好多次了。不靈。人家不保佑我。魯連軍一邊笑著說,一邊還是掏出錢來,丟了進去。

你在為誰祈禱呢?”魯連軍問若雲。若雲正閉目合掌,嘴裏念念有詞。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粲然一笑說;不告訴你。

不告訴我?你根本不專心,這會不靈的。

你怎麼知道我不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