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知道地知道(一)(2 / 3)

小孫師傅講得很輕鬆,李秀芬還是走到一邊擦眼淚去了。李全福心裏別扭,做同情狀拍拍小孫師傅的肩,然後問,這麼多年了,也沒成個家?小孫師傅笑道,哪個姑娘願意嫁給我這種流氓分子啊,聽聽都嚇著了。

李全福看小孫師傅的臉,不像是話裏有話的樣子。看來他並不知底。他咳了兩聲,緩解自己的不自在。李秀芬說,你倆聊,我去做飯。小孫師傅說,我這就走,不麻煩你們了。李秀芬說,那哪成?這麼大老遠來的,怎麼也得把飯吃了。李全福說,是啊,我還想和你喝兩盅呢。小孫師傅不再推辭,就從包裏往外拿東西。一樣,一樣,再一樣,都是帶給他們的。包幾乎掏空了。

李全福看著,恍如回到從前。不知怎麼,有點兒心酸。他又問,你這次回來住哪兒啊?小孫師傅說,單位上給了間房。李全福又問,還讓開車嗎?小孫師傅搖頭,說,腿壞了,讓守門。

小孫師傅拿出最後一樣東西,臉上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說,我給秀芬姐買了個頭巾,也不知她喜歡不。

展開來,是一條彩色的大披肩。紅的底子,上麵是黃色和咖啡色的花紋,水一樣曲折婉轉。李全福心裏恨恨地罵道:你這小子,你這瘸子!賊心不死啊!

李秀芬喜不自禁,用手摸摸說,喲,還是純毛的啊。小孫師傅說,那裏的女人都愛披著這個。我想秀芬姐披上一定好看。李秀芬忽然抬頭看了一眼李全福,說,不行了,我現在已經是老太婆了。小孫師傅說,哪裏啊,我看你一點兒都沒變,你……李秀芬不由分說地打斷他,說,太豔了,給我閨女吧。我閨女現在是個仙女嘍。

說話間,女兒放學了,18歲的女兒活脫脫一個小李秀芬。小孫師傅情不自禁去拉她的手。她已經不認識他了。李秀芬忙讓女兒叫舅舅,還提醒她小時候的事兒。跟著,大兒子下班了,大兒子到底大些,一眼認出了“舅舅”,這讓小孫師傅感到安慰。最後回來的是小兒子,個頭比爹還高。李秀芬忙著招呼李全福擺桌子吃飯。

一陣忙亂後,全體坐了下來,熱熱鬧鬧的吃了一頓飯。至少在三個孩子看來,是非常正常的一頓飯,也很開心。“舅舅”在飯桌上講了很多草原上的稀奇故事,酒上臉後,還給他們唱了一首蒙古民歌。

歌聲回蕩在李家小屋的時候,李秀芬的眼裏又盈滿了淚水。

李全福心酸。心酸啊。

小孫師傅走的時候,三個孩子都一致地說,舅舅你要常來啊。你每星期都來吧。小孫師傅看著李全福,說,我怕給你們添麻煩呢。李秀芬說,麻煩啥呀,就是添雙筷子。李全福隻好說,是啊,沒什麼麻煩的。

李全福又是一夜難眠。

第二天早上起來,他走到李秀芬麵前,說,我得和你離婚。

李秀芬平平淡淡的說,都這會兒了,離什麼婚啊。李全福並不感到安慰,李秀芬的神情,讓他覺得她不是不願意離,而是懶得麻煩。李全福說,我想離。我真的想離。李秀芬說,我知道你是因為小孫師傅。李全福說,是又怎麼樣?李秀芬說,其實我對他好,是覺得他可憐,一單身老男人,又殘疾了,日子咋過啊。不認識的殘疾人咱都應該幫助幫助,何況咱和他還這麼熟。李全福說,我跟你離了婚,你不就可以天天照顧他了嗎?李秀芬說,行了,別瞎說了,等以後有合適的女人,我給他介紹一個,成個家我就不再管了。

李全福再無話。轉過身去自語道,等著吧。

這樣,在中斷了十多年後,小孫師傅又開始出入李家。

幾乎每個周末,他都會一步步移進來,吃頓晚飯,聊聊天。當然,他從不白吃白喝,他總是帶東西來,有時是給李秀芬,有時是給孩子。但最多的,是給李全福的酒。以至於李全福被養成了習慣,一到周末,就等著跟小孫師傅酒喝。

李全福發現,每每他們兩個男人喝酒的時候,李秀芬坐在一旁,神情總是滿足而愉快。而且對他的態度,也比平日裏溫柔。有時候李全福會麻木的想,管他那麼多啊,就全當他真是她弟弟吧。

這樣過了大半年,冬天了。春節了。小孫師傅單身,讓他一起來團年,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事,何況小孫師傅早就開始了鋪墊,他把單位上發的所有過年的物品,都一一移到了李家。

於是除夕的晚上,兩個男人又一起喝酒,守歲。

這一回,小孫師傅喝多了。他從沒有喝多過。好像他去草原呆了十多年,已經把酒量呆得跟草原那麼大了。但除夕的晚上,他們邊看春節晚會邊喝,一直喝到晚會結束,還喝,一直喝到淩晨,還喝。小孫師傅終於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