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上)(1 / 3)

第五章(上)

1

日本公使館的黃昏,總是內田夫婦喝茶的時候。內田夫人看著竹內送來的裁剪布料上的記號,把布料扔到一邊,道:“看來並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消息。”內田慢悠悠地說:“別著急,我們的美男子都辦不到的事,美國人未必就能辦到。”內田夫人撇了撇嘴道:“但願我們的美男子不是個繡花枕頭。”內田顯然是沒有興趣繼續討論這個問題,他拿起報紙大聲念道:“中國重要政變分子梁啟超驚現浮世繪館。”夫人吃了一驚:“什麼?梁啟超出現了?”內田道:“是呀,報紙上說,梁啟超當時似乎在等著什麼人,文章分析,據前些時西方報紙關於康有為亦逃亡日本的消息來判斷,康梁很可能是要在日本會合,加上另一危險分子孫文,清國的日子岌岌可危矣。因為,西方肯定是支持康梁和孫文的。”夫人立即說:“我們日本也會支持他們的。”內田笑道:“當然,因為他們都受了日本文化的熏陶,對於日本勢力在中國的滲透,是很有好處的。所以,吸引中國的留學生到日本來這件事,我們還是要鍥而不舍。”夫人道:“是,我一定會努力的。”

侍女進來添了清茶,出去了。黃昏的光線照在內田夫人略略敞開的胸襟上,露出一絲雪脯。內田伸出一隻青筋凸顯的手,扯開夫人的衣襟,開始揉弄她豐滿的乳房,夫人向他投過一個微笑,她知道,他們經常的功課又要開始了。

內田夫人的皮膚,的確可以稱之為雪膚,其細其白,即使是品相最好的細瓷,也不能及於萬一。乳頭的顏色卻過於深了,像兩粒深紫色的葡萄,這大概是生子哺乳的緣故。內田夫人的女兒在東京早稻田上學,兒子也快到了上中學的年齡,現在由夫人的姐姐在看護。與一般日本男人不同,內田在很多問題上很倚仗夫人,這大概和他們有很好的性生活有關。

纏綿之後,內田半倚在菊花榻上,繼續慢慢喝著茶,與夫人閑聊。夫人道:“……晚上隻有一個安排:服部宇之吉的夫人服部繁子,認識一個中國女人,叫王秋瑾,據她說,這是個很不平凡的中國女人,她希望我們一起見一見。”內田不以為然道:“我看,服部肯定有些誇張的,中國比日本封閉多了,女人所謂的不平凡,大概也就是會吟詩作畫,有什麼稀奇的。”夫人道:“可是德齡姐妹卻的確與眾不同。”內田道:“那是因為她們從小在國外長大,中國這樣的土地,不可能有什麼超群的女子。還是你見一見吧,我就不出麵了。”

晚上,日本公使館的便宴一直持續到很晚。內田夫人的臉上一直掛著恒定的微笑,心裏卻在暗暗詫異。看著秋瑾那一身男裝英氣勃勃的樣子,她想:“這的確是個不平凡的中國女人。”

秋瑾開門見山地說明來意:“內田夫人,今日打擾,承蒙款待,不勝感激。我此行的目的,是想得到您的支持,赴日留學。”內田夫人依然微笑著,心裏卻不勝驚訝,暗想這個中國女人實在是太不一般了。中國的女人,依她看來,都是裹了精致的小腳,在家裏閑坐相夫教子,高雅些的,無非再多些琴棋書畫而已,而眼前這個女人,在裝束上就夠驚世駭俗的了,一開口,就更是令人震驚。內田夫人曆來喜歡學富五車的女才子,一個服部繁子,就已經很讓她敬服了,服部欽佩的人,一定是不錯的。

秋瑾道:“內田夫人,你也許覺得很奇怪,為什麼一個已屆中年的女子要去讀書,為什麼要遠離丈夫和孩子,是嗎?”內田夫人驚問:“孩子?你還有孩子?”

秋瑾道:“是的,我有一子一女,有乳媼哺育,我是很放心的。我放心不下的是我的祖國,今年三月我讀到赴貴國的留學生陳天華寫的《警世鍾》,讀過之後就給朋友寫了一封信,稱他為‘啟蒙開智之人’。我想,在海外,這樣的有識之士應當不在少數,國難當頭,作為須眉男子自然要先天下之憂而憂,而中國的女界似乎尚無響應,我想這是女界的恥辱,我要用實際行動打開女界的空白,哪怕需要流血犧牲,也在所不辭。”

內田夫人與服部麵麵相覷,似乎十分震動。內田夫人微笑道:“王女士果然有超塵絕俗的氣概!……如果貴國的皇帝與皇太後不加以阻攔的話,我想我會盡全力幫助您赴日留學的。日本是一個很特別的國家,相信您會深有體會的。”秋瑾捧杯道:“多謝了,我敬您一杯,您隨意好了。”秋瑾說完舉杯一飲而盡。內田夫人也喝盡杯中酒,笑道:“王女士真是豪爽。”服部繁子道:“內田夫人,我想您將會知道,王女士是一個很特別的女子,她不但精通琴棋書畫,還擅長騎馬和劍術。”內田夫人道:“王女士真是女中豪傑……請問女士,若是真的實現了留日的願望,您打算學習什麼專業呢?”秋瑾略略沉吟片刻道:“我打算學習法律。”

內田夫人與服部交換了一下目光,道:“我倒以為,女士很適合研究男女平權問題的。”秋瑾微笑道:“男女平權,的確是我一直關心的一個問題,但不是目前中國最急需解決的問題。連人權還談不到,哪裏談得到女權?在中國的正史中,女人隻是陪襯,雖然男人們偶爾也要稱頌一下巾幗不讓須眉的花木蘭、穆桂英,但那不過是一種點綴,換換口味而已。中國婦女實質上需要完全喪失自己的主張。三從四德,結婚以後要隨夫姓,連自己的姓氏都沒有了……”服部繁子清了一下嗓子,提醒秋瑾,而內田夫人依舊保持著一成不變的笑容,道:“服部夫人,我覺得秋女士說得很好。請繼續吧。”

秋瑾喜道:“內田夫人,謝謝您稱我為秋女士。說實話,在今年之前,我一直向往去美國留學,但是自從讀了陳天華的《警世鍾》,特別是結識了服部夫人之後,我改變主意了。現在我對貴國的一切都有興趣了解。我要做一個我想做的人,我要讓我的女兒知道,女人除了生兒育女,還有很多用武之地。”服部道:“但是秋女士,我想我要提醒您,在天皇陛下統治下的日本,也許有您很不適應之處,起碼,它並不能容忍太過於激進的思想與行為,所以,您要做好充分的思想準備,也許,您需要放棄您的一些過激的思想。”秋瑾道:“這些我早有思想準備,您放心,我雖號鑒湖女俠,卻還是懂禮節,知律令的,起碼不會在貴國殺人放火。”內田夫人聽罷哈哈大笑起來,服部也無可奈何地笑了。

2

以後的曆史證明,秋瑾這次赴日本公使館,實際上是邁出了她人生中重要的一步。當時的秋瑾,隨夫到京不到一年,夫妻間的感情,是越來越糟糕了。

秋瑾一門心思隻想離開這個家,原因自然隻有一個:夫妻感情破裂。幾乎在所有曆史教科書中,史學家們都痛責秋瑾之夫王廷鈞,似乎他就是個衣冠禽獸。其實,王廷鈞並不比誰更壞,他之所以背上了千秋罵名,無非是因為他娶的是秋瑾,而不是個凡俗女子。王廷鈞號子芳,美豐儀,知禮節,看上去是個文質彬彬的白麵書生。他早已得知秋瑾文名,新婚之時,又見秋瑾生得端嚴美貌,心下十分喜歡。他性情有些軟弱,秋瑾又極剛毅,漸漸的家事全憑秋瑾定奪。長女生下,秋瑾的主母地位更加牢固。初時,秋瑾隻覺丈夫才華不夠,略略有些不滿,日子長了,秋瑾的不滿加深,但是夫妻關係發生質變,卻是在進京之後。

王廷鈞捐了個戶部主事,進京做官,自然要與王公貴胄們交往。王廷鈞認為自己擺酒請客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偶爾的,自然也免不了擺一兩次花酒,不想便遭夫人痛責。有一次,王廷鈞醉了,與兩個戲子宿了一夜,秋瑾得知,竟氣得經血倒流,吃了幾十服藥,才算好些。從此拒絕與王廷鈞同房,拒絕同房的結果是王廷鈞越加荒唐,如此惡性循環,自然是夫妻反目。好在秋瑾此時交到了一位閨閣好友,兩人一見如故,相交甚篤,不多時便結為金蘭之契,那位好友正是吳芝瑛。

吳芝瑛的丈夫廉泉也在戶部做事,住北半截胡同,與秋瑾家住的丞相胡同正是緊鄰。在京城,吳芝瑛素有才女之稱,頗好結交,秋瑾自然便成為座上客。起先是唱和詩詞,當時的京城,無不稱讚二女“文采昭耀,盛極一時”,如同珊瑚玉樹般齊輝並美。又兼廉泉曾經參加過當年的公車上書,頗有革新思想,開設有文明書局,便是在這裏,秋瑾始讀盧梭的《民約論》與陳天華的《警世鍾》,讀到精彩之處,拍案稱快。談及庚子賠款與喪權辱國的《辛醜條約》,姐妹二人常常對坐飲泣,激憤難耐。秋瑾道:“如此腐敗的政府,如不推翻誓不為人!”芝瑛悄然道:“聽說海外有個孫文,在美國、日本頗有勢力,他是革命黨領袖,決心推翻清廷……”

秋瑾於是有了留學日本的想法,東渡日本,學習法律,尋找孫文,參加同盟會,是她當時的理想。

吳芝瑛的朋友——京通大學堂創辦人服部宇之吉夫人服部繁子的出現,以及覲見日本公使館內田夫人,成為秋瑾實現革命理想的決定性因素。

但是秋瑾哪曾想到,老佛爺的探子們無處不在,無時不有,她與服部繁子上日本公使館的事,早已在第一時間進入了老佛爺的耳朵裏。此刻,老佛爺正半眯了眼斜在煙榻上,一口一口地抽著水煙。聽罷了,她慢悠悠地問道:“這個王秋瑾是個什麼人哪?”探子道:“回老佛爺,是個官太太。她是紹興人,生在福建,長在湖南,大戶人家出身,嫁給了富家公子王廷鈞,還生了一子一女。王廷鈞日前剛捐了個戶部主事,調往京城沒多久。這王太太別的倒沒什麼,就是性情剛烈些,思想激進些。”慈禧皺眉道:“這思想激進就夠可怕的了!再加上性情剛烈,那就是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你們忘了戊戌年了?光一個康有為就夠我受的了!這些人就是亂黨的禍根兒!亂黨是怎麼起的,就是這些人臭味相投一塊兒攢的。好在這王太太的丈夫也是個朝廷命官,她自己也有孩子,出不了什麼大圈兒。無非就是丈夫要討小的,她是大戶人家出身,咽不下這口氣,耍耍性子罷了——饒這樣兒,也得給我看嚴著點兒!”探子忙道:“老佛爺聖明,那個王廷鈞,就經常酒醉花街,不過聽說討小的倒還不敢。”慈禧斜著眼睛問道:“這王太太相貌如何啊?”探子抓抓頭道:“這個……小的倒是沒有太注意,聽說還是有兩分姿色的。”慈禧轉頭對侍立在一旁的李蓮英說:“這個王太太,也是個厲害人兒,不過碰上這樣的男人,也怪可憐的。再加上還有幾分姿色,就更不甘心了,是不是?”李蓮英忙道:“老佛爺,那她也該遵從婦道啊!”慈禧冷笑道:“她遵不遵從婦道,那是她爺們兒管的事兒,我不管。我管的是大清的律法,她若是違反了大清的律法,那我可不管她是什麼女俠還是男俠,一律殺無赦!”

也許是她的聲音大了些,旁邊的燭光隨著這聲音跳了幾跳,在陰暗的皇宮裏,平添了幾分恐怖色彩。

3

光緒二十九年秋,正在上海治病的裕庚接到外務部大臣伍廷芳的電報,求他迅速趕往天津,因為有六名美國傳教士在天津教堂遭中國民眾圍困,在斷糧的情況下,他們已經堅持了一周,麵臨著生命的危險。

裕庚坐在馬車裏,穿著朝服,雖然一臉病容,但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伍廷芳邊擦汗邊道:“裕兄,我實在是沒有別的法子,恭親王李中堂都不在了,慶親王出不來,榮中堂又病得厲害,我和地方官勸了幾次,老百姓們都不肯退,我也不想傷人,眼看洋人困在裏麵好幾天,沒水沒糧的,我怕事情越鬧越大,隻好把您從千裏迢迢的病榻上叫出來了,罪過呀。”裕庚道:“伍兄,你應該早告訴我,否則鬧出人命來,又是外交事件,讓洋人揪著小辮子,他們又有的說了。”伍廷芳道:“是啊,我就怕又鬧出賠款來,現在國庫空虛,實在是經不起折騰了。”裕庚道:“伍兄,這回老百姓怎麼會圍了那麼多天,一定是民憤極大。”伍廷芳道:“是啊,說是附近的村裏有一個民女被傳教士強奸,老百姓們聽說那個傳教士就在教堂裏,一下子就火了。其實強奸犯是法國人,可這裏頭的幾個全是美國傳教士,實在是風馬牛不相及。洋人都長得差不多,所以老百姓就認死理兒了!”裕庚道:“哦,那個被害的民女在不在其中?”伍廷芳道:“自然在,他們一家人都要和洋人拚了,說如果官兵攔著,他們就要自盡,整個家族的人都要自盡以示抗議。”裕庚緊皺著眉頭,沉默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