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上)(2 / 3)

遠遠地,裕庚便看見一片通明:拿著火把的人們把教堂圍得水泄不通,他們在大聲喊著:“滅洋血恥,除暴安良!”叫喊聲一浪高過一浪,教堂厚厚的鐵門也被狠狠地撞擊著。裕庚、伍廷芳在官兵的護衛下,好不容易擠到了門口的台階最高處。百姓們看到官兵們拿著水桶和幹糧,都憤怒地高喊著:“打倒狗官!打倒假洋鬼子!”裕庚竭力喊了幾聲:“鄉親們!”但他的聲音很快被眾人的喊聲淹沒了。裕庚急中生智,他掏出一把手槍對著舉得最高的火把打了一槍,火把立刻被打落,眾人忽然寂靜。

裕庚振作了一下精神,大聲道:“鄉親們!大家都看到這洋槍的厲害了,裕某並不想嚇唬大家,更不想讓大家無端流血,隻是想讓你們聽聽我的幾句話。”一個年輕小夥子喊道:“哼,還不是幫洋人說話!”裕庚道:“我想問問你們,如果犯了罪的人隻有一個,那其他的人跟著受罰是不是公平?就像咱們中國人有好人也有壞人,如果咱們的人有一個人在海外犯了法,那就殺死所有的中國人行不行?裏麵有六個人,至少有五個是無辜的,假如裏麵的人是我們,外麵圍的人是洋人,你們會怎麼樣?”伍廷芳小聲嘀咕道:“裏麵的人本來就全是無辜的。”一個壯漢厲聲叫道:“那裕大人的意思是讓我們姑息凶手嗎!”裕庚正色道:“我絕不姑息凶手,我讓你們認凶手,好不好?請證人出來!”伍廷芳暗道:“完了,總歸得有一個替死鬼。”

此時,受害的民女站了出來,低聲道:“民女秀兒即是證人。”

裕庚細細看那秀兒,見她穿家常玄色褲褂,都滾了淺藍色的邊,雖然黃瘦,但眉眼頗有幾分媚氣,比起周圍的婦女,又顯得不同些。遂喚隨從拿來墊子,親自墊在石階上,和顏悅色地請那秀兒坐下。

卻說在那教堂裏麵,六個美國傳教士正在黑暗中無力地掙紮,其中最年長的約翰還在執著地祈禱:“上帝呀,請你保佑我們,別在外麵這些野蠻人的手裏失去生命,讓我們平安地回到我們民主光明的國家吧!”這時,另一個傳教士跑來,扯扯他的袖子道:“約翰,傑克快不行了!”約翰趕過去,把傑克的頭抱在懷裏道:“可憐的小傑克,堅持一下,我們會活著出去的!”傑克翕動著幹裂的嘴唇道:“約翰,我堅持不住了,一會兒請你為我做祈禱吧!等你回到紐約,請你照顧我的弟弟,他還小,他的夢想是當律師,請你幫助他。”約翰道:“傑克,相信上帝,他是不會拋棄我們的。請你堅持住,奇跡會出現的。”傳教士瓊斯道:“我們並沒有做壞事,為什麼要遭到這樣的對待?”約翰舉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道:“噓,少說點,節省體力,上帝不會拋棄我們的,這也許是他在考驗我們的堅貞……如果犧牲一個人就能保全其他的朋友,我願意出去頂罪。”瓊斯道:“不,約翰,你不能去,我們落在中國人手裏,反正也活不了,還是一起死吧。”約翰固執地搖了搖頭。

約翰是懷特姑媽艾米的老友,也是她的懺悔神父。他來到中國已經四年了,其間還常常回去,每逢見到艾米,她總是用一種譏諷的語調問:“怎麼樣,我偉大的傳教士?那些野蠻人還沒有把你釘上十字架,真是上帝的恩澤啊。”約翰當然想象不到,大概就在這個時候,艾米的寶貝侄子凱·懷特已經奔馳在去美國公使館的路上,準備為他的事情向康格夫人求救。

夜半,虛弱的約翰扶著牆一步步地朝門口走去。傑克看著他的背影,用盡全身的氣力道:“不要出去!約翰!”約翰回過頭來,剛想說什麼,還不曾說出口,就撲通一聲栽倒了。

教堂外麵,裕庚聲嘶力竭地喊著:“鄉親們,我請求大家先讓伍大人進去,給他們一點水,不致渴死,這樣你們也好活捉凶手。而但凡有絲毫閃失,讓凶犯逃走了,裕某願以死謝罪,不知大夥兒以為如何?”說罷,不等眾人反應,又親自將一把手槍塞進秀兒的手中,道:“秀兒姑娘,你瞧這麼著好不好?你將這槍對準裕某的胸膛,裕某甘做人質,讓伍大人進去,若有不測,你開槍打死裕某好了!”

伍廷芳叫道:“裕兄,您千萬不能如此,您不能把自己的命交到草民的手中!”裕庚坦然道:“放心吧,伍兄,鄉親們都是自己人,不會不講道理的。你快去吧。”伍廷芳隻好用英語喊話道:“傳教士們,我是清朝外務部大臣伍廷芳,請你們開門吧,我用我的名譽保證你們的安全,我是來給你們送水並來營救你們出去的。”

大門紋絲不動。眾百姓也紋絲不動。

已經是深夜了,教堂的窗戶前,傳教士們在小聲地議論著。約翰道:“上帝終於聽見我們的祈禱了!”瓊斯道:“會不會是騙局?”約翰的手已經摸到了巨大的門鎖,他的手在上麵顫抖著。

教堂外麵,秀兒姑娘舉槍的手也在顫抖著。被槍指著的裕庚好像毫不在意,他對眾人說道:“裏麵的傳教士們大概是心存疑慮,不敢開門,我們能不能請秀兒姑娘說出凶犯的體征,以免冤枉無辜?說吧,秀兒。”秀兒抹了一把淚道:“他、他是黃頭發、藍眼睛,還有,右手手臂上刺著一把劍。”裕庚道:“這就好辦了,黃頭發、藍眼睛的洋人有的是,可有刺青的人卻是不多的,而且,刺青也不能洗掉,對不對?伍大人,請你告訴他們,把裏麵有刺青的人交出來。”伍廷芳立即用英語說:“傳教士們,這裏的人們是在找一個右臂上有刺青的強奸犯,我想你們很容易證明自己是無辜的,請開門吧!”

傑克昏迷中慢慢醒了過來,他也聽到了伍廷芳的聲音。傑克掙紮著道:“開門吧,反正我們再堅持下去也會死掉的。”約翰聽了這話,終於慢慢打開教堂的大鎖。

在一九○五年九月的那個深夜,在伍廷芳的多次呼喚之後,六個傳教士已經或站或臥在了台階上,他們袒露著右臂,上麵根本沒有刺青。裕庚輕聲對秀兒道:“姑娘,現在你看清楚了,他們不是凶犯。”秀兒又依次細細看了一遍,淒然道:“不是他們,真的不是他們……大家都走吧,我連累鄉親們了。”裕庚道:“姑娘放心,真正的凶犯,我們一定會設法抓住嚴懲。”然而就在這時,秀兒忽然拿起槍對準了自己的胸口道:“各位鄉親,我已經失了身,從小兒媽就給我講古訓,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如今我失了節,我才十七歲呀,我沒臉在這世上活下去了!今兒個,我就寧可玉碎,為我的祖宗為我的爹媽,也為我自個兒掙點兒臉!我謝謝鄉親們這麼幫我,我也求求大夥兒,若是他日找著了那個畜牲,別饒了他,為我報仇!”裕庚撲上去搶槍,大叫道:“姑娘,萬萬不可!”

但是槍已經響了,秀兒倒在了血泊裏。裕庚呆呆地看著秀兒那張菜色的臉,那張臉正在慢慢塌下去,變成一張黃紙。

眾人驚呆了,傳教士們也驚呆了。約翰呆呆地想,原來清國的姑娘是這樣的!強奸雖然難以容忍,但是生命畢竟是最值得珍惜的呀!這樣一個年輕的女孩子,生命還剛剛開始,便就這樣去了,真真讓人痛惜!

教堂門口呆立的人們當然想不到,就在此時,聽到消息的美國駐清公使康格夫人正在緊急覲見慈禧太後,為的正是被堵在了教堂中的六位傳教士。

而在慈禧眼裏,這件事簡直就是小事一樁,康格夫人大半夜的這麼咋咋呼呼,令她十分惱怒。她匆匆寫了幾行字,叫李蓮英拿了鳳璽,在黃綾子上蓋了,口裏嗔道:“這個伍廷芳,簡直就是個廢物,什麼了不起的事?怎麼一點子殺伐決斷都沒有?叫官兵去不就結了,幾個草民,也鬧成這樣兒!”

待大隊官兵趕到,教堂外已經一片空曠,隻有秀兒的鮮血在雪白的台階上流淌,格外戳眼。

裕庚和伍廷芳一起上了馬車,裕庚的眼裏,始終流淌著那片鮮血,那姑娘也不過和德齡差不多大,可說沒就沒了!他的心裏,莫名其妙地感到內疚。在光緒二十九年的秋天,原清國駐法公使裕庚下了個天大的決心:一定要在有生之年生擒肇事者,為秀兒複仇!

4

因為大內之中諸事繁雜,德齡已經兩個月沒有休假了,這天得了老佛爺恩準,出得宮來,與哥哥勳齡在得月樓相聚,她聽哥哥講,明兒安排她與懷特見麵兒——一想起那個美國俊小夥,她的心就止不住撲撲地跳:有多久沒見了啊!雖說能通通信,到底隻是字麵上的事兒,哪有全信得的?懷特那張臉,那身量兒,更有那心地,清廷的貝子貝勒們哪有一個能及的?春秋正盛的年華,難道就那麼自甘寂寞,一門兒心思地等著她?突然之間,一個從來沒有的想法跳了出來:不,不能讓這個美國小夥子跑了,若是哪天他真的不愛她了,愛上了別的姑娘,她會受不了,她的心會被撕成幾瓣兒的!

一種想見懷特的願望如同熱浪一般滾出少女德齡的心,以至她根本沒注意這個著名餐館的華麗鋪陳,走出走進的親王貝勒們——如今她也是個貝勒:著一身貝勒裝束,身份是勳齡的堂弟言齡。

這身裝束一開始讓勳齡嚇了一跳,半晌才道:“幸虧阿瑪和額娘在上海,不然他們看到你這身兒打扮,真不知道會說什麼呢。”德齡一笑,道:“哥哥,你瞧我女扮男裝可使得?”勳齡道:“模樣兒倒是好的,就怕明兒懷特見了你,認不出他朝思暮想的人兒了!”德齡聽了這話,到底是女孩的心性,嬌嗔地將那帕子甩在哥哥頭上。勳齡故意道:“完了完了,這哪像個貝勒公子,分明是福晉格格嘛!若是被人識出,告到老佛爺那兒,看你如何收場!”兄妹倆這才止了說笑。德齡用帕子擦擦臉,道:“不知請客的是誰?”勳齡答道:“戶部主事王廷鈞,聽說是捐的官兒,也就罷了,奇的是他的夫人秋瑾,人稱鑒湖女俠,不但能吟詩作賦,還能舞刀弄棒,一般人還真不是她的對手,是江南有名兒的大才女啊,你不妨會會她。記住了,你現在是我的堂弟——”德齡立即接道:“堂兄勳齡,小弟言齡已經餓壞了,咱們趕緊入席吧。”

德齡兄妹在一個角落裏坐下,這裏燈光略暗,可以清楚地看到主賓席上的人。德齡看到一個身材苗條的女子,穿月白色琵琶襟上裝,鵝蛋臉,眉清目秀中透出一種剛毅果敢,一望便覺不俗。聽勳齡指點,才知這正是主母王秋氏——號稱鑒湖女俠的秋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