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在興安帝登基大典之上,自作主張獻上弘德帝人頭的大臣,最終沒能討得聖上一星半點兒的歡心。
他遭遇興安帝叱責,並欲以“不敬先人”之大罪論處入獄。
後被一眾朝臣合力勸諫住,以“新朝初定、不宜折損大將”為由,適才叫其得免一遭牢獄苦楚。
這大臣委實活該!拋開這混雜當中、交織成陣的許多恩怨過往不提,便隻最直白簡單的來看這個道理,弘德帝乃是永慶帝之子、乃是當今興安帝的親堂兄!這“弘德”也好、“興安”也罷,這兩朝帝王橫豎都姓一個“李”字!具是本家。
換言之,這一切的一切不斷縮小來看,這不過就是自家兄弟之間對於財產分配、公正公平等因素的一場自家糾紛,說到了底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又同那些個外人有何幹係?西遼的江山,還是實實在在的跟著一個“李”字,被這西遼李氏皇族牢牢兒的握在手裏!
弘德帝是什麼?是西遼前朝的先皇,是日後要將排位擺在祠堂裏、受後世子孫香火祭拜的!
那大臣當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居然敢對李氏的先皇有所不敬,他自己是以為自己生就了多少顆腦袋?
再換一個角度審視當下時局,新局初定、百廢待興,天下臣民對興安帝這個謀反叛逆適才篡位而上的皇帝,到底有多少是民心所向、又有多少是心有不服敢怒不敢言?
這個時候無論如何,新皇當務之急都得是收攏民心,都必須要將前朝皇帝、並著前朝皇室中人都一應兒的安排了好,這之中哪裏容得下半點的差池出來?
那草莽出身的大臣真個是空長了一身的蠻勁兒而不知用腦子,這個時候堪堪給皇上整了這麼個幺蛾子!果然這人有些時候根本沒人逼你什麼,都是自個在把自個給作弄死的……
興安帝厚葬了弘德帝,並將其與大軍破城時殉國的第二任皇後陳氏合葬。
後並著下了兩道聖旨,追封永慶一朝的鎮國輔政遼王為武賢皇帝,追封弘德一朝的雅貞毓秀皇貴妃(蓉僖妃)為高聰潔賢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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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了。
又是這潑墨壓頂的大滾大鑲一片濃稠,又是這數不清在這幽幽帝宮深處裏曆經、輾轉過的第幾個日夜。
各宮各苑之間次第燃起的紅燭天光,把大地江山揮灑、光耀成了一匹霞光暗流動的織錦,又若往玄青色的幃幕之上灑下一顆顆跳珠滾玉、靈秀生動的夜明珠。
我被興安帝安置在崇華宮天青苑裏,成了這崇華一宮的主位。
崇華宮乃是後宮之裏的四宮之首,乃是為其它三宮所半包圍簇擁中心的一宮,一般為皇貴妃、貴妃所居。其後三宮分別為錦鑾宮、箜玉宮、漱慶宮。
然而除崇華外,後三宮皆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是處於同一地位上的。
弘德一朝因隻曆經四載便曇然消泯、做了暗幕之上一捧最璀璨絢爛的煙花散去,故而在弘德時期這“崇華宮”還來不及有嬪妃入住。
再看我這“天青苑”,可決計不是什麼“天青色兮藏雨”、亦或者是“茶葉青青、柳枝翠翠”這諸如此類的文人雅士附庸風雅。其間什麼意思,我心裏明白的很,該是“得上天垂青”。
這麼看來,這倒當真是一個頗為祥瑞的好名字!嗬。既帶著殷殷的祈盼、又懷著隱隱的珍重。
隻是不知道,這被蒼天所有幸垂青的,究竟是這宮苑裏失了魂魄與過往記憶的舊人,還是那得了故人便夫複何求的興安帝自己,亦或者隻是一個於患得患失間無關痛癢、隻為討得吉利的希望?
不由想起那“元”之一字的封號,一元複始,一元複始……嗬!時今看來,這個封號遠沒有自身解析那般來的霸氣喧咄、繁華風光!當真是把一切的一切全部都自“有”而歸於了“無”,那一切一切無邊璀璨隻在旦夕,便重新歸結至了萬象皆止、從頭來過。
還當真是一元複始……
而那位弘德帝身邊殉國而去的、由這等不祥之“元”字封號,元妃扶立為的皇後,即便最後一刻以身殉國又能如何?丹青史書從來都隻記載抒寫勝利者,到時候還不是會被飽蘸濃墨、大筆一揮,橫豎都逃不得一個惑國妖妃、傾世毒後的名目?
真真作弄而荒唐!怎生的一個荒唐!
夜風將滿殿燭影清光幽幽做了渙散,我回神斂眸隔過粉塵香屑去瞧那透著綽約韻致的鳳穿牡丹暗粉色羅幕,一時心頭又起不解。
當下這位天縱英才、豐姿年少的,時年隻有二十二歲、便已成興安帝的清歡公子,他對我自然是千般依順萬般好,但他自打將我安置在這麼個風光齊月的崇華宮後,便不曾踏入我的寢宮哪怕一次。
他似對我不聞不問、任由我自生自滅,不曾瞧我看我、不顧念我的清減亦或者是豐腴。但他偏生又總是委派最周到的宮人將我悉心服侍、且時不時打賞下各類用度填補所需。
若說他待我好,那委實是好的;可若說他待我不好,卻又委實是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