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帆
子夜,這是陰陽交錯的時辰,紫薇已經靜靜地坐了四個多小時,不知在等待什麼。
窗外,死寂的漆黑漸漸晶瑩,如塗了蠟光的黑色聚酯桌麵,被遮掩的萬物在幽幽之中開始蠕動,像是熄了燈光在匆匆置換的舞台布景一般,那棵與窗戶耳鬢廝磨的大桃樹竟然是一座玲瓏寶塔,難道這就是轉換的陰間?當她本能的意識到這一點的霎那間,未及思考便立即撥開煙霧,衝出窗戶,捉住了父親的衣袖,往陽世上的窗內迅跑,在快要邁進窗欞的瞬間,幸福使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看看父親是否跟在後麵,結果就像不幸的俄爾浦斯一樣,她的父親也像俄爾浦斯的妻子一樣,重新被彈回了冥府,回到了很深很深的漆黑之中,永遠不可再企及了。
心痛襲擊著她,眼淚頓如泉湧,這是父親走了之後留給她的最豐富的遺產,思父的痛楚使她隨時都能痛哭一場。
她不敢回憶,與父親的最後一次見麵竟然是在太平間裏。
這是她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放聲大哭,她一向羞於這樣,甚至羞於見到別人這樣。
她不顧一切地扯掉蒙在父親身上的屍布,完全不顧及冥界的規矩律法,她要把父親拉起來,讓父親看她最後一眼,和她說最後一句話。
透過濛濛淚光,她看著父親,雙目微睜著,滿是血泡的嘴唇半啟著,表情痙攣著好像有一句痛苦的話噎在喉中。她在痛哭中用手去掰那冰冷的手、冰冷的唇和冰冷的眼,這冰冷下的僵硬讓她懷疑這不是真的,而是一個假塑的道具,她忘情地撫摸這冰冷的僵硬,體會這是真非真的感覺。
這也是她有記憶的生涯中第一次與父親這樣的靠近與接觸,她為此而感到激動與驚恐,這死亡的冰涼竟然在失去了生命的溫度後傳遞出一份被觸摸的奇妙快感,這感覺讓她拋棄了一切忌諱的警告,動情地將自己的手伸進父親半握的拳中,把自己的額貼在父親冰冷的臉頰上,她為自己終於敢在父親麵前撒嬌了而撼天動地的哭,為終於得到了父親這樣的寵愛而欣喜快慰的哭,痛哭中她貪婪地感受著父愛的觸覺,一種新生的驚喜伴著出胎的恐懼,像新生兒緊緊地拉住母親的臍帶一樣,她抽搐地抱住父親的屍體,任誰也拉不開她,她慶幸死亡的牢固,油然而生快樂,她歡喜地抓著父親的手,像街上看到的那些紮著蝴蝶結的小姑娘一樣,蹦蹦跳跳地跟著父親向一條長滿野花的小山坡跑去,快慰使她暈厥了過去。
父親靈前的這種奇妙混雜的感覺讓她朦朧了許多年,常常因此而犯糊塗,找不到真實世界的方位。
在痛思父親的漫漫長夜中,她用抑鬱的墜落磨難自己,最終她沒有將自己劈開兩半成為精神病患者,得益於她的希臘情結,每到關鍵時刻,她就會趁著零點的漆黑遊入時空曲率,和奧林帕斯山上的眾神們相會,一次一次,找到自己的一段又一段的升華,不斷完善著從人到神的轉變。
第一章他命裏注定要弑父娶母
(誰注定她要和奧狄帕斯王子糾纏半生)
這是公元前五世紀的古希臘底比斯王國。多情的國王拉伊俄斯不顧眾神的勸阻,與他的堂妹伊俄卡斯特結了婚,神發怒了,在他們新婚之夜降下了一個恐怖的神喻:你們倆所生的孩子長大後要弑父娶母。
在當時,神與人共生共存,但卻活動在不同的緯度空間,人受著三維空間的約束,神卻能夠在時空緯度中來往自由,這就是神與人的區別。神與人交往密切,人常常對神說一些讚美的話,唱些讚美的歌,供奉些美味佳肴,神也常常幫助人去看一些未來的事情,讓人提前有個準備,彼此都不費多大的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