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蘭堂是長陽殿裏李溫琪從前用作書房的所在,如今卻早蒙塵,也許久沒人進來過了。推開厚重的木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之聲,愈顯身後夜的陰森。進去後,阿霽取出火折點亮一盞放風的琉璃宮燈,看了眼驚疑不定的嘉容,快步到了靠於南牆的那架書櫥前,打開最下的一扇門,抽出裏頭的格屜,近旁一陣摸索,片刻之後,一陣輕微喀拉聲中,裏頭靠牆的地方,赫然出現了一個幾尺見方的黑漆漆四方洞口,她招手,嘉容靠近彎腰下去,迎麵聞到一股撲鼻的蟎蛛塵氣,有風涼颼颼地從裏倒灌而出,借了燈光看過去,見是個一人高的狹長通道,燈火照不到的盡頭,黑漆漆一片,宛如一個噬人的深洞。
“殷小姐,太子傳來的口信說,這條密道直通皇宮北門之外,你沿著密道一直往前,到了盡頭,用我先前教你的法子打開門,有人會在那裏接應你。”她把手中的琉璃燈遞到了嘉容手上,“你快走吧。我把這入口恢複原狀,回去收拾下死人,先在此處替你把風。”
嘉容知道跟著,她就要潛去長樂苑,施行她預謀許久的刺殺之事了。胸腔裏一陣發熱,又一陣發冷,便如得了瘧疾一般,極力鎮定下來,接過她遞來的提燈,咬牙,用力握了下她的手,低聲道:“你多加小心。”說罷鑽入地道口,朝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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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密道,是前朝太子李溫琪在數年之前,借了東宮修園的名頭而秘密造設的,完工之後,所有匠人便都被就地滅口,造得也十分牢靠,每隔幾尺,便有一根頂樁,完全不必擔心坍塌。
嘉容獨自行在這條幽長而狹仄的密道之中,手中的燈隻能照亮數步之內的空間,前後漆黑一片,近旁無風,死寂無聲,陪伴她的,隻有她被燈火投在身側後方的一道曈曈人影。越往前走,便越如通往未知的地獄深處,不知盡頭何方。嘉容隻覺後背脖頸汗毛直豎,不敢回頭,也不敢看向前方的黑暗,隻盯著手上晃晃悠悠的那一點昏黃燈火,想著父親,想著李溫琪,咬牙一直不停地往前去。
她越走越快,漸漸地,開始氣喘籲籲,額頭上沁出了汗,衣衫也緊緊地貼在了後背之上,後背冰冷一片,密道卻仿佛漫長得沒有盡頭,她的眼前又閃過剛才蘇全倒下去時,那張還帶著笑容的臉,他看向自己的的時候,目光裏滿是詫異和不可置信,噗地一聲,她的足尖忽然踢到了地麵的一塊石頭,足尖一陣劇痛,一下被石頭絆倒在地,咣地一聲,手上的燈也被甩了出去,一下子滅了。
嘉容陷入了無邊無盡的黑暗之中,恐懼更是迎麵撲來,一點點地蠶食著她。她抖抖索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站穩兩條腿,極力驅除掉剛才映入腦海的那副景象,摸著牆壁,繼續一步步地朝前而去。
不能倒下去,更沒有回頭的路。咬牙堅持下去,隻要走到盡頭,就能逃脫這個囚籠,去往父親所在的劍南道了。
嘉容在漆黑的地底摸著土壁一直前行,摔了不知道多少次,腳上的鞋也掉了一隻,足心踩著凹凸不平的地麵,她跌跌撞撞地一直前行,在漫長得仿佛過了一輩子的煎熬、整個人也幾乎就隻剩機械拖著腳步前行的時候,終於覺到周遭再次有風拂動,空氣似乎也開始變得新鮮了起來。
一定是出口了,出口就在前方不遠了。
她咬緊牙關,繼續扶著牆壁往前,在黑暗裏又前行了一段路後,忽然撞到了一堵牆,停了下來。
她閉上眼睛,長長呼吸了口氣,擦了下臉上的汗,趴在了地上,摸索著盡頭那堵牆的右下方,最後摸到了一個銅環,使出全身的所有的力氣,用力旋轉。
一陣沉悶的聲響過後,她在黑暗裏空睜了許久的眼前裏倏然躍入了光線。麵前的那堵厚重牆壁之上,出現了一個堪堪能容人彎腰進出的四方口子。
阿霽說,出口是城隍廟後的一個窖井。
井蓋此時應該已經被接應她的人打開了,她還沒出去,便已看到出口外地麵落下的一片白色月光。忽然手腳一軟,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光,一下跌坐到了地上,眼中隨之湧出了淚水。
她默默流淚片刻後,擦了下酸澀的眼睛,定下心神,彎腰從那個四方口子裏鑽了出去,還沒來得及起身,抬頭看去,見朦朧月光之下,果然有個高大人影正立在出口外,仿佛已經等了自己許久的樣子,胸口再次一陣酸熱,站直了身,顫抖著低聲道:“我姓殷,你可是太子派來……”
她的聲音忽然像被一把鋒利剪刀硬生生地剪斷,戛然而止,雙目圓睜,死死盯著對麵的那個人,驚駭得幾乎要魂魄出竅。
“你終於出來了?”
皇帝注視著對麵這個剛從密道裏爬出來的女子,目光冰冷,聲音聽起來卻頗平緩,不帶絲毫的起伏頓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