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1 / 2)

皇帝從棋枰側站了起來,身影被他身後的模糊晨曦投出了一道暗影,影子覆對麵那個還僵硬坐著不動的女子身上。她的目光空寂而渙散,定定落棋枰之上,又仿佛穿過棋枰,落不知道什麼地方的虛空之上,蒼白如同紙片的一張臉,因了他投下的暗影,仿佛蒙上了一道將死之色般的暗青。

這一夜,她似乎一直就保持著這個姿勢,從一開始到現,紋絲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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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把何指揮使傳來,”

皇帝忽然朝外叫了一聲。傳來隱帳幕後的宮恭敬應是的聲音,腳步隨即細碎離去。

嘉容仿佛終於被尖針狠狠一下,猛地抬頭,看向了對麵的皇帝。

他也正俯視下來,盯著她,淡淡晨曦之光裏,神情似乎帶了些微的奇異之色。

嘉容的眼睫微微顫動,一副身子也控製不住地抖了起來。

當便殿之外的磨鏡地磚之上傳來何儼夫靴履踏過發出的清晰腳步聲時,嘉容的顫抖愈發難以控製,臉色更是青白得完全失去了活氣。

“儼夫,告訴她,朕是如何處置周大英女兒的。”

“是。”

何儼夫停了皇帝跟前數步之外的地上,朝他行了禮,隨即看向嘉容,聲音平平地道:“周大英之女,兩日之前,便已被解往劍南道。陛下赦其罪。”

“殷嘉容,聽到了嗎?想到開口為她求一速死刑罰之前,朕便已經將她放了。”皇帝俯視著她,冷冷地道,“這個天下,想殺朕的無數,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朕將周大英列入英烈閣,天下隻道朕收買心,卻不知這世上確還存有仰道之心。朕放了她,不是因為的緣故,乃是出於仰道。如此,可心安了?”

嘉容被迫仰頭,定定望著對麵的那個男,漸明的晨曦裏,看到他因了一夜未睡,眼睛微微泛紅,盯著自己的目光裏卻清晰透出了幾分殘忍般的譏嘲。

他說:“殷嘉容,朕之所以費了一夜工夫與下這場賭局,不過就是讓瞧個清楚。徒具弈段的高超素養,甚至高過朕許多,卻乏足夠與朕相抗的堅忍,無論是體力還是心誌。這就是為什麼接連兩次敗於手的原因。可以認為朕勝之不武,但輸了就是輸了,即便再下一盤,還是這樣。弈棋如此,別的自然也一樣。”

“倘朕真要殺了她,瞧,朕就算給了機會,卻連這樣的機會也抓不住。說,憑什麼,一次次這樣與朕對抗?不過就是知道朕願意容忍而已!”

無情的話語,從他那張口中一字一字地吐出,便如重槌,一下一下地擊打著她此刻連跳動似乎也變得萬分艱澀的心髒。

她定定地望著他,耳邊漸漸嗡嗡作響,眼前似有無數蚊蠅飛撲而來,身子晃了一下,支臂棋枰之上,便慢慢趴了上頭,推得一片棋子嘩啦啦滑下了枰麵,墜落地,彈蹦之聲,不絕於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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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眼間,皇帝禦駕長樂苑已經半個月了。

春風駘蕩,仿佛一夜之間,大地回暖。他到達次日不慎受了的腿腳傷終於也好了,這幾日重新開始跨上馬背狩獵,狩獵歸來,便宜仙宮大設夜宴,宮娥彩女蹁躚歌舞,皇帝與臣下開懷暢飲,無醉不歸。

先前他養腿腳傷時,取消了眾隨行大臣的日會,對眾臣的私下行徑也不聞不問。與高九成一同出身、如今也一道結黨的一些舊日功臣,雖結伴縱情,卻也還算有所顧忌,如今見皇帝本竟也這樣聲色犬馬,所謂上行下效,又想起從前有禦史彈劾高九成舉止失當,最後不過也不了了之,愈發肆無忌憚了,反正長樂苑深闊,背著皇帝便自己最大,醉酒之後,各種醜態畢出,時被許佑孫等清流出身的大臣撞見,實有些看不過眼去,便會出言勸告幾句。那些自大周建國分封功臣之後,自覺地便與許佑孫這等來自前朝的官員劃清界限,且更帶鄙視,哪裏聽得進去?許佑孫勸了幾回,見對方不但不予理會,反出言相譏,也就不再開口,再看皇帝本自到了這長樂苑,便也一反常態,竟真的有“長樂不歸”的架勢,到了禦前,趁無左右之時,也進言了幾次,見皇帝似乎聽不大進去,甚至顧左右而言他,心中甚是憂慮,盼著早些回皇城才好。等回了皇城,想來皇帝也就漸漸能恢複原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