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章(1 / 3)

第五章

“本來是要給逸岸的,算是還他一個人情,可是那小子除輕功外什麼都差得可以,給他不如給你。”莫鑄把霍昭黎叫到房中,一邊說著一邊從個長匣中捧出一柄劍來,雙手托著遞向霍昭黎。

那劍長短無奇,卻比平常所見細上許多,隻一指來寬,劍柄卻較劍身粗上一些,從頭到腳黑黝黝的沒一絲光彩,瞧來甚是古怪。

霍昭黎心想不能輕易受別人饋贈,正要婉拒,跟來看熱鬧侯姓青年叫道:“老莫!你竟把壓箱底的寶貝都搬了來?!我瞧瞧我瞧瞧!”說著就搶上前去抓劍柄,他一握住劍柄,莫鑄便放開了手,下一瞬青年“哎唷”一聲,竟鬆手把劍砸在了地上。

那劍落地,發出“嗡嗡”之聲,延綿許久,其中伴著青年怪叫:“怎麼這樣重?”

號稱“十年一劍”的莫鑄今年五十二歲,生平隻鍛造過五柄寶劍,見於世的四柄,皆以薄刃輕盈、削鐵如泥著稱,因此青年自然而然以為他所秘藏的這第五柄,必然是頂級的輕巧劍器,誰知竟然重得難以用持握。

莫鑄得意一笑,對霍昭黎道:“霍兄弟,你把劍拿起來試試。”

霍昭黎本不欲受劍,但聽青年嚷嚷著重,忍不住好奇心起,蹲下身,握住劍柄。他有所準備,手上暗暗運勁,拿起劍時卻不禁“咦”了一聲,困惑地看向青年。

這劍,明明輕得很啊。

他毫不費力地挽了個劍花,覺得這拔劍使起來十分趁手。

無視於青年目瞪口呆的樣子,莫鑄對霍昭黎道:“你裹住手,將劍身彎過來看看。”語氣中十分興奮。

霍昭黎依言用手帕纏上左手兩指,再去握住劍鋒,將劍身往自己這邊扳。劍脊毫不費力地從中間彎了過來,沒一會兒,劍尖碰到了劍珥,整柄劍圍成了一個圓形。

霍昭黎大是吃驚,又覺得好玩,還想試試看最多能彎幾圈時,“哧”的一聲,手帕被劃破,捏住劍尖的手指流出血來。

霍昭黎吃痛,放開左手,隻見冷芒一閃,劍又彈回原來樣子,紋絲不顫。

侯姓青年覺得太過不可思議,跑過去照著霍昭黎的樣子去劍身,卻哪裏彎得動。

他這時才想起手上並未裹什麼東西,奇怪怎麼沒有給劍劃傷,仔細看去,這劍的頭部竟是圓形,兩側也未開過刃。

“見、見鬼了!”青年往後躍了一大步,來回看著那把劍和霍昭黎,滿臉難以置信。

“此劍有靈性,自己認定了主人,從此生死相從。”莫鑄從旁解釋,臉上甚是欣慰。

門外響起拍掌之聲,原來方才的劍嘯,竟將左近諸人都引了過來。賀律祥拱手道:“可喜可賀!莫先生隱居十年,果然鑄成了稀世良劍!”

莫鑄喟然道:“若不是前幾年碰見逸岸老弟,弄來了冶煉方子,我守著那淬金鐵礦,便算再多十年,也是一籌莫展。”

“莫前輩。”霍昭黎將劍捧回給莫鑄,心下稍感不舍。

莫鑄溫言道:“不必還我。普天之下能用這柄劍的,隻有你一人而已。”

霍昭黎搖,“我不愛與人打架,拿了也沒用的。您還是好好收著,這劍鋒利得很,一不小心傷到人就不好了。”

在場諸人臉露笑意,柯惠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劍是凶器,得遇明主,實乃蒼生之幸。”

莫鑄道:“你仔細瞧瞧,這劍未開過刃,並不會傷人,方才隻是它自行與你歃血為盟。要怎樣用它去待旁人,便是你的事了。”

霍昭黎將信將疑地把手放到劍刃上摩擦,隻覺觸感甚鈍,知道莫鑄所言非虛。

江娉婷道:“霍兄弟,你使的劍法,去救逸岸時總是要派用場的。帶把劍在身上,總比臨時折根枯枝禦敵要像樣許多,也不會憑空惹起對方怒氣。”

賀律祥在一旁深有感觸地點頭。

霍昭黎想了想,終於珍而重之地將劍收在手中,向莫鑄道謝。

侯姓青年沒多久便從挫敗感中複蘇,興致勃勃地道:“這把劍還沒名字吧?不如咱們來給它起一個!”

“還有比繞指柔更合適的嗎?”焦航捋著胡子,孩童似的朝各人眨著眼。

姓趙的中年人搖頭擺手,“不好吧。這個名字,逸岸聽了保準想殺人。”

“要的就是他這種反應啊!”幾個人異口同聲說道,完了還互相看看,笑得狡黠。

還有兩天,就可以見到大哥。許是有點近鄉情怯的意思,霍昭黎回房後,越發的坐立不安,最後還是披衣而起,來到院中。

各個房間的燈火都已熄了,黑壓壓的雲層遮住月光,隻剩廊燈在夜風裏飄搖。

要是大哥在這裏,也許又要拎上一壺酒,拉著他一邊喝,一邊叨念著些聽不懂的話了。

大哥明知他聽不懂,卻還是不停不停地講著辭章典故,非關炫耀,隻是身邊有個人,比一個人自言自語的滋味好很多吧。

那位黃九爺說,大哥最讓人激賞之處,便是明明沒有高貴出身,過人武功,卻活得比誰都驕傲。

他也愛看大哥那樣把世上一切都不放在眼中的模樣;但最高興的,還是大哥並不介意在自己麵前展露,他飛揚跋扈之外的其他表情,生氣,逞強,黯然,溫柔……無比生動。

說不定,霍兄弟才是這世上最懂得逸岸的人呢。

前幾日江姑娘不經意的一句話,讓他打心眼裏感到滿足。就像、就像大哥是他一個人所有一般——想到這裏總是不由得心驚肉跳,這樣的心思,是值得高興的嗎?為什麼總有種“不應如此”的感覺,卻總也說不出哪裏不對?

見了麵之後,要不要問一問大哥?大哥比他聰明許多,定然能夠判斷好壞的。

興許大哥聽了之後,會很得意地大笑三聲,然後嘲笑他是笨蛋。

腦中描摹起程逸岸的反應,霍昭黎吃吃地笑。

隻要和大哥在一起,就算整日被罵作笨蛋,也是很快活的事。

視線忽然被一雙手蒙住。熟悉的幽香隨著呼吸飄進。

“猜猜我是誰?”

霍昭黎聽到聲音,更無懷疑。

“小笛子,你怎麼在這裏?”

方才想得太入神,竟然連有人如此接近,都未曾發現。要是給大哥知道,恐怕又要挨一頓罵了。

眼睛解縛後的景象則是更讓他吃驚。

“小笛子,你怎麼穿成這樣?”

笑吟吟站在眼前的,是身著鵝黃女裝的路聞笛,雖然是稚氣未脫的樣子,卻已能想見若是長成,會是多麼出色的女子了。

小笛子看他驚愕的樣子,忍不住“撲哧”一笑,轉了個圈子道:“霍哥哥,我這樣不好看嗎?”

“好看是好看。可是……”第一次見她穿女裝,總覺得有些怪異。

路聞笛未從他眼中瞧出期盼中的驚豔,噘起嘴,不悅地道:“人家特地穿了最喜歡的衣裳來見你,你竟然一點都不高興!”

我為什麼要很高興?

霍昭黎心中疑惑,差點就衝口問出。好在這段日子下來,對於人情世故稍稍懂了些,隱約覺得此問不妥,話到嘴邊,還是硬生生忍住了。

“你若不哄得我高興,我是不會告訴你程叔叔的事的哦。”

霍昭黎聽她提起程逸岸,想起大哥曾說過她是辛門主的弟子,急忙抓著她的胳膊道:“我大哥怎樣了?”

小笛子眼角上挑,偏過頭去,不說話。

霍昭黎無奈地道:“你要怎樣才會高興?”

“真的南華心經在你手上吧?給我。”

“我不能給你。”霍昭黎搖頭,“這個救大哥時要用的。”

東西果然在他手上。小笛子也不相逼,眼睛轉了轉,又大著膽子道:“那麼,我要你親我!”

“……哈?”

霍昭黎滿臉不可思議,小笛子羞窘,跺腳道:“親一下又不會怎樣!你這個樣子幹嗎?”這種事情,不是男人占便宜嗎?“就是這裏——”霍昭黎遲疑地伸出手,在她臉頰上指了指,“親一下?”

“是啦。”路聞笛低著頭,不敢看他。

“好吧。”霍昭黎急欲知道程逸岸的事,對她的條件雖不解,倒也並不覺得難辦,一口便應承下來,嘟起嘴,便湊向她臉頰。

“哼哼,不是說五年之約嗎?才不見沒幾個月,就三更半夜跑來會情郎,現在的小姑娘,真是不得了啊。”

“大哥!”霍昭黎聽到聲音又驚又喜,連忙縮回嘴,循聲望去,隻見程逸岸負手斜靠在圓形院門之上,也不知已經到了多久。

路聞笛幾乎驚訝得失聲尖叫:“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區區五行陣勢,你以為能困得了我第二次?”程逸岸緩緩走過二人麵前,打了個大大的嗬欠,“二位繼續花前月下,我去睡了。”

霍昭黎連忙伸手拉住他,“大哥,你沒事吧?”

程逸岸甩開他手,淡淡地道:“我怎樣不關你事,你但去親她無妨。”

“大哥,你……怎麼了?”霍昭黎哪裏還有空去理路聞笛,隻覺得他神情中有著難得的疲累,忍不住擔心地跟在身後。

程逸岸不耐煩地道:“我說了沒事,你還唧唧歪歪什麼。”接著又對路聞笛,惡聲道,“大爺心情不好,敢在我麵前蠢兮兮地親來親去,今天就把你賣去當花娘。”

路聞笛被他的猙獰表情嚇到,隔半天才狠狠“呸”了一聲,躥上圍牆逸去。

“誰啊,半夜三更的在外邊吵?”洪五娘推窗出來看究竟,不意見到了老友板著的麵孔。

“逸岸,你怎麼在這裏?”

此言一出,其他房間也漸次起了騷動。

程逸岸捧著腦袋,心知今晚是不用睡了。

“事情就是這樣。”霍昭黎將分別以來的際遇對程逸岸說了,因為體貼他一副犯困的樣子,都是三言兩語帶過。

“所以說你不但莫名其妙解開了南華心經的奧秘練成神功,還得了神劍,並且賺進威震天下的親爹一位和仰慕者幾名?”仰慕者自然是指剛才明明從自己手裏拿了碎風散解藥,卻沒口子向霍昭黎道謝的賀氏三兄弟。

霍昭黎看他意興闌珊的樣子,摸了摸鼻子不敢稱是。

侯姓青年拍拍他肩膀,一臉親熱,“逸岸,你的就是他的,他的就是你的,小鼻子小眼的吃什麼醋?”

程逸岸趴在桌上,看他一眼都懶,“好了,事情都交代過了,你們放我去睡覺行不行?”

“怎麼可以?”洪五娘重重戳他的頭,“霍兄弟說的那些我們都知道,你這一個月上哪兒混去了才是重點!”

“我不是去救你們了嘛。”

“少來,打死你都不可能沒頭沒腦衝進去救人。”潛入泗合門打聽一下,即知消息是假,哪會再自投羅網;就算消息是真,依他性子,也隻會迂回周旋,絕不做白費力氣的事。

“當然,我們對於你義薄雲天,為朋友兩肋插刀,銳身赴難的英雄行徑,還是甚為欽佩的。”焦航在一邊非常多事地補充,惹來白眼一枚。

“阿彌陀佛,以身飼虎,割肉喂鷹,善哉善哉。”白眼第二枚。

“程大哥,我們本來決定要臘月十四上山救你,既然你已回來,那就放心了。”費道清紅著臉,掙紮半天終於和他說上了話。

“嗯,我沒事。讓你擔心了。”程逸岸隨便敷衍的一句話,卻讓女孩臉上泛起迷人笑靨。

“喂,就算你回來了,我們還是準備上山看熱鬧,順便解決霍兄弟的殺父之仇——話說回來,你師父原來是這樣差勁的人啊,為了本天書似的秘笈殺死結拜兄長,虧他做得出來。本來以為你之於泗合門,是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湯;現在才知道,那種人能把你養成這個德性,已經稱得上歹竹出好筍了。”侯姓青年似乎很熱衷於挑起程逸岸的情緒,周圍人眼色連連暗示之下,仍然嘩啦嘩啦說了一堆。

“大奸大惡之人才不會隻做壞事,這一點,和二世祖永遠隻是二世祖不一樣。”程逸岸自若地反過來消遣侯姓青年,眾人聽他調侃犀利如昔,想必並不介懷,從而放心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