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館長看起來不像是檔案上的年紀——六十歲,說他七十五歲都有信,但是老館長真實年齡是六十五歲。
他是西海區博物館工齡最長的員工,高中畢業入伍參軍,複員後在博物館工作,從保安臨時工做起,慢慢高升,轉正、科員、主任、科長,期間入黨,還不知從那裏弄了個碩士文憑。
老館長曾經遭遇過中年危機,在副館長的位置坐了十幾年,像姨太太似的始終不能扶正。
那幾年官場流行改年齡,越年輕越好,那個二把手不想當一把手?老館長順應潮流,給自己減了五歲,結果真的熬出頭了。
六十五的年齡,六十歲的檔案,七十五歲的相貌,王老館長一把手還沒當過癮,還不想退位,也不知他如何運作的,以退休返聘的身份霸在館長位置上,不可撼動。
王老館長把辦公桌筆記本電腦屏幕轉過來,是一張山區的地圖,伸出點讚的一陽指,可憐的電腦屏幕被戳了一個窩,“小唐啊,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嗎?”
“魯西北一個偏遠山區獸夾村,考古群裏說,當地村支部書記發現村裏出現一群陌生人,拿著探測儀器到處走,自稱考古隊,還給村支書看了紅頭文件批文。村支書是個謹慎人,打電話核實,發現那幫人是騙子,偷偷報了警,警察來的時候,騙子們跑了。省考古研究所的人去看了,考古鏟打到五花土,發現有古墓,為了防止盜墓賊卷土重來,於是申請搶救性考古挖掘。”
古人挖土造墓時,會破壞原有各種顏色的土層結構,回填時各種土層混合在一起,形成五花土,考古鏟俗稱洛陽鏟,是盜墓賊發明的細筒形狀的長鏟,如果長鏟打到了五花土,基本上下方必有古墓。
中國有幾千年的盜墓史,但考古史不足百年,新中國之後才有正規考古團隊,考古人借鑒了盜墓賊的技術,洛陽鏟成了考古鏟。
“聽說有大墓,機會難得啊。”王老館長激動得搓著手。
唐伯爵不解,“老館長,我們這種基層博物館根本沒有考古挖掘資質,去了也屬於違法,是要坐牢的。”
王老館長說道,“我們的確沒有資質,但是我們——你有最頂尖的儀器啊,去年博物館上傳文物的3d激光掃描圖像到數據庫,咱們的圖像比省博還清晰,幾百萬的激光掃描儀比十幾萬塊錢的儀器強多了。省考古研究所的領隊打電話給我,說要借咱們——你的掃描儀一用,把墓室內部進行高精度的3d掃描建模還原,這對考古是一大貢獻呐。”
王老館長壓低聲調,“挖掘工作完成,考古隊提交文物移交分配方案的時候,可以對挖掘的文物分配提出意見和建議,考古隊領隊說,隻要我們肯借給那台幾百萬的掃描儀,到時候分配方案上絕對少不了我們博物館。對我們這種缺乏收藏品的基層博物館而言,機會難得。”
唐伯爵似乎被老館長的話打動了,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地圖裏的獸夾村,“可是掃描儀也不是我的,是找國外的朋友借的。”
“有一就有二,為了咱們博物館,你再借一次嘛。到時候你親自把儀器送到獸夾村,教他們調試運作,用完還給你。”
唐伯爵還有顧慮,“老館長,你可能忘了我的國籍,根據規定,外國人不能隨意出入考古場所的。”
唐伯爵忙著造假佛像,沒時間去偏遠山區的考古現場,於是找各種理由推脫。
王老館長拍著骨瘦如柴的胸脯,“小意思,我給你以技術員的身份弄一張準入批文就行了。你快去借儀器,等儀器空運過來,你的批文也就到了。就這麼說定了,你去忙,我給你搞批文。”
王老館長拿起電話,唐伯爵起身離開的時候,那邊電話接通了,坐在椅子上的王老館長的腰彎成了蝦米,“老師,您不記得了,我是您的學生小王呀。”
六十五歲的小王:“那年上黨校,老師您給我上過一節課,印象極為深刻,受益至今。”
“……雖然我年紀比您還大,但一日為師,終身為師,必須得叫您一聲老師。”
“……我經常給老師您點讚,上周您發了個孫子的滿月照,我點了讚,還留言了,這孩子天庭飽滿,將來前途無量。”
“……也沒啥事,就是一點小事,請老師幫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