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片刻後,也說道:“慶奴,我何其不也是與你一樣的矛盾?亡國前,我做夢都想趙匡胤突然駕崩,這樣唐國就能喘一口氣了;可是來到宋國後,見到了趙光義,我才真正的體會到什麼叫恐懼,我時時在佛祖麵前祈求,祈求趙匡胤活久一點,活久一點,至少要命比我長。”

“為什麼?”如此一來,倒教慶奴不解了。

李煜便苦笑了,說:“今日光景還不能解釋原因嗎?趙匡胤,他滅了我的國家,封我做‘違命侯’,雖在表麵上辱了我,可是與他接觸過幾次後,才發現他深明大義、愛才有道;可是趙光義......他就是個暴君!”

慶奴懂了!

可是她又有什麼法子?

他可能還不知道,趙光義不僅僅是個暴君,他還是個肆虐狂。‘江南剩得李花開,也被君王強折來’。

真不知周薇如今已被折磨成怎樣了。慶奴不敢往下想。

見慶奴不說話,李煜遂試探著問:“慶奴,你......你可知道趙匡胤,他是......如何死的?他怎會突然死了呢?”

“唉!”聽他這麼問,慶奴更是重重地歎了一聲,然後環視了一下四麵,然後湊近李煜,小聲地說道:“此事匪夷所思之極,宮裏有人悄悄傳,趙匡胤是遭其弟趙光義暗算,當時天降大雪,又是深夜裏,當值侍衛隻從窗紙上看到趙匡胤走來走去,與趙光義爭執得激烈,後又停了下來,隨後趙光義出屋,直至五更,便傳出了皇上駕崩的消息。”

李煜大覺意外,小聲道:“可是堂堂皇帝死得如此蹊蹺,就沒有人提出驗屍的嗎?”

一聽,慶奴更是嚇白了臉,聲音壓得隻有李煜才聽得到。她說:“國主有所不知,哪會沒有人提出異議啊,隻是更怪的事發生了,那金棺內竟空無一物,皇上的遺體不見了!”

“不見了?”李煜震驚,實沒想到趙光義的即位,竟是這般詭異。

慶奴想必是感覺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當下趕緊提出告辭:“國主,慶奴來得有些久了,為避耳目,慶奴必須要離開了!”

聽言,李煜黯然神傷,看著她深情地道:“慶奴,你來看我,我著實感動,隻是此一別,以後恐再無見麵的機會了,你要保重自己!”

“不,不會的!”慶奴鼻子一酸,又掉下淚來:“國主,您也要保重自己,慶奴還會來看您的,一定會!”

看她落淚,李煜更加舍不得。

此時轉身從案上執了自己的黃羅扇,在案上展開,提筆——

寫罷,將之拿在手裏,輕輕吹開墨跡,然後交到慶奴手中,勉強擠出笑容,說:“慶奴,這扇,你留下做紀念吧。”

“國主......”慶奴接扇,又哭出聲音來。扇麵上繪著的垂柳隨著她顫動的身子,也一下下的擺動。

“走吧!”李煜的聲音遙遠猶如天際所發,他背過了身子去,竟是那般的蒼桑與孤獨。

慶奴更是傷心斷腸,將扇子緊緊拿在手裏,轉身哭著奔出小樓......

聽著慶奴離去的腳步聲,李煜的淚水奪眶而出。

好不容易有一個人來看看自己,可是卻是如此之快,她又走了,他又是一個人了......

此時的李煜,滿身心裏被後悔所占據。

他後悔當日隻一味沉溺佛理,中了趙匡胤的毒計,以致於他對‘小長老’這個人深信不疑,並斥資大量錢財來修建佛身,加速了國家的滅亡。

他更後悔不聽當日林仁肇所奏請,以至於讓趙匡胤洞悉了林仁肇的將軍之才。為了使自己上當,趙匡胤不惜以畫像誘之,致使被留在宋當人質的從善錯信林仁肇要降宋。

他就這樣冤枉了林仁肇,將他毒殺。

隻是,他錯殺的又豈止林仁肇?還有潘佑、李平、廖居素......

做為一個君王,他錯得太離譜了!

想到這裏,李煜又想起了廖居素留下的絕命詞:吾之死,不忍見國破而主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