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黑油油的秋翻地盡頭托著一輪紅豔豔的落日,那霞光像給西天邊的黑土地披上了錦帛彩緞一樣,好美啊。
連喜參加完董事會,走出辦公室一直朝廠門走去。李開夫一看就猜出,他不是去父親家,就是去老丈人家,要是回家該抄近道,走北院牆的後門。李開夫猜想,自從嘉嘉那次吵鬧後,小兩口肯定還一直是別別扭扭的,連喜從不願和別人談這個。有時,嘉嘉打電話詢問連喜時,那話裏話外已經透露出一些意思,這一點還是能看出來。別看她嘴上硬,心裏還是怕和連喜鬧掰了,幾次打電話拜托李開夫,策略地轉捎好話。但他把話一引頭,連喜壓根兒不動聲色,根本不承認和嘉嘉有什麼裂痕。今天早晨一上班,嘉嘉又來電話,沒說幾句就出了哽咽聲……李開夫知道,嘉嘉知道自己和連喜不管是工作上還是個人感情上都要好,才和自己說,便緊追幾步攆上連喜問:“喂,連喜,到哪兒去?”
連喜停住腳步:“好幾天沒到我爸那裏去了,想看看他老兩口去。”
“正巧,我也想找你老爸有點事兒,”李開夫邁開步說,“要是沒有背著我的事兒,就搭個伴兒吧。”他知道,方春和王俊俊都喜歡嘉嘉,老兩口不止一次找到自己,說嘉嘉幾次到家裏哭哭啼啼,所以想到方春家,和老兩口互相配合,非把連喜你小子的勁兒給扭過來。嘉嘉鬧就鬧了嘛,是你老婆,不再鬧就得了,幹什麼這麼些日子還別別扭扭?對別人,還有對工作,那股子男子漢大丈夫氣哪裏去了?
“嗬,有什麼事兒背著你的,董事長……”連喜不知道李開夫的心思,還在考慮董事會的問題,“銷售部孫兵兵提的那個問題好,咱們要是把大米的普通塑料袋包裝變成真空壓縮包裝,能延長保存期,市場就可以擴大,由北方逐漸占領南方市場了。”
“咱們產的這幾十萬噸玩意兒,現在北方市場還供不應求呢,還占領南方市場。”李開夫說。
連喜說:“我和我老丈人探討了,不僅是光榮農場,咱們北大荒一百多個農場,有百分之八十的地方水資源豐富,咱們擴大加工生產規模,可以和能發展水田的農場簽訂收購合同,這樣一幹,不光富了我們,也富了別的場。”
“據我所知,”李開夫說,“南方的水稻不少啊,要是種多賣不出去,可就壞菜了。”
連喜說:“我知道。前年去廣州參觀設備展銷,我特意到郊區看了,那裏一般一年兩季稻,也有三季的,那大米口感比咱們這兒差遠了。我老丈人幾次說,老部長吃了咱們的北大荒大米讚不絕口,經常在一些會上宣傳,有一次,還讓咱們捎些新米去,說要讓中南海的首長們都嚐嚐,不久就傳來消息說,許多首長吃了都說好。”連喜說著說著興奮了,停住腳步說,“原先,我以為老部長是熱愛咱北大荒,我吃了南方大米後才知道,那不是老王婆子賣瓜自賣自誇,咱們的大米確實不錯。所以,我想,要抓緊時間把咱們這塊蛋糕做大……”
“你沒聽孫兵兵說嘛……”李開夫說,“真要做大,擔心南方,像廣州等地有個市場強敵--泰國香米,我到南方去時也注意過,那些大賓館,那些有層次的人都喜歡泰國香米,普通市民習慣消費本地米,價格便宜,咱們得好好調查調查消費市場,研究南方消費者的心理,看看怎麼對付他們。”
連喜慢慢邁開步說:“有道理,可以先在南方找幾個點兒,把咱們的大米投放進市場先看看。”
“現在糧食市場又放又不放,也是個問題,”李開夫說,“聯係車皮還要提前報計劃,兩頭短途運輸、長途運輸,再加上儲存保管,估計價格不能低了,有一條,賠本的買賣咱們是不能做呀。”
“寧肯保本,或者少賠一點兒,先去打市場,”連喜說,“董事長,光榮農場五百多名職工鬧事的事兒,我畫了一個問號,以後,企業經營的事兒,不能再躺著依賴國家了,怎麼辦呢?依我看,闖--這是一條重要出路。”
“嗬,”李開夫笑笑,“寧肯賠也要闖闖市場,你小子就是有道道,有點兒戰略眼光!要是北大荒大麵積發展水稻生產,沒有局裏的支持,恐怕是白日做夢。我分析,陳書記不會輕易丟他的王牌……北大荒是國家的重要麥豆產區。”
連喜不好說出口,心裏倒盤算過,陳書記也不過再有個三五年就要退休了,就是靠,也把他靠走了,心裏盼望組織上派來個有戰略眼光和有開拓精神的局領導。他像是看透了一個問題:自從農村土地聯產承包成功以來,國家糧食產量年年增加,這樣下去,很快就會自給有餘,糧食將由戰略物資變成市場物資,北大荒也將由戰略基地變成市場競爭地,現在還不從戰略上找出路,可要由主動到被動……重要的問題是,將來北大荒來個什麼樣的領導。
“我和我老丈人談了一個觀點,他非常讚同。”連喜說,“現在的市場競爭,其殘酷性不亞於當年他們在戰場上槍對槍、炮對炮的戰爭啊。”
李開夫來了浪漫勁兒:“瞧你這麼說,咱倆就是王侯唄?”說完哈哈笑了。
“你先別笑,”連喜說,“是不是王侯,還要看是否能笑到最後。”連喜慢悠悠地邁著步子,陷入回憶地說,“小時候,好幾次聽爸爸說,他們和賈場長在上甘嶺戰場時,真沒想到,用現代化武器武裝到牙齒的美帝國主義,竟沒打過我們……聽說高場長對比起小江南和光榮農場來,也感歎現代化國營農場為什麼沒幹過一家一戶組成的家庭農場呢!我想,前者體現了民族精神,後者體現了民眾誌氣……”